“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虞母轻声叹气，似是有感而发，“但小州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季章州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否认，那些阴暗肮脏的家事，随便哪一件扔出来，都能将这句话碾压得可笑至极。

但他不能说，尤其是不应该在虞时面前说出来。

于是，他只是牵强地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或许吧。”

至少，早逝的母亲很爱他。

仅此一点，足够让他对这句话勉强妥协。

虞时一直注视着季章州，清晰地察觉到季章州脸上转瞬即逝的矛盾。

这种神情，他见过。

在很早之前，季章州还在追他的时候。

年轻时的心动，只是凭着“臭味相投”，便爱得轰轰烈烈，不管不顾。

以至于让他忘了，季章州从来都是个让人看不懂的矛盾体。

他稀里糊涂为这颗捉摸不透的心心动，稀里糊涂相拥相伴，自始至终，都没能真正踏入季章州的世界。

他们的恋爱，开场得仓促，落幕得潦草，就连遗憾都是模糊的。

这好像是季章州第一次把自己的家庭宣之于口，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也好像是季章州第一次，揭开了一道不为人知的伤疤。

*

南方的夏天，太阳总是眷恋着世间缤纷的色彩，直到将近八点，才匆匆离去。

晚饭过后，虞母拉着季章州闲聊家常，季章州总是对自己的家庭模棱两可，大多时候，都是母亲娓娓道来。

虞时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但他从不会被冷落，因为季章州总会适时地将他也带进话题里。

季章州就像他的传话筒，总能精准猜到他想说什么，替他接话，替他圆场，还能不动声色地避开一些他不想提及的事情。

这种明明最容易冷场或者陷入尴尬的场面，却被季章州把控得很好。

母亲被他哄得很开心，像个上了年纪的小女孩，时不时也会说些异想天开的玩笑话。

他不懂，季章州怎么这么会。这种情状莫名其妙地让他自尊心开始别扭作怪。

明明以前的他，也是能言会道，根本不需要谁来做这些。

但现在，他如同一个依附品，没有了季章州，他就会失去色彩，变得平庸、甚至透明。

他的脸上几乎写满了“破碎”两个字，让季章州看着就生气。

不过他依旧笑着。

这时，虞母打了个哈欠。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今天赶来这里一定很累吧。不过——”

她看着空置许久的几个房间，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房间多，我一个人打理不过来，除了鱼儿这间，我每天都会通风打扫，其他的……估计都没法住人的。”

“今晚，你俩将就将就？”

虞时看着母亲乐呵呵的样子，下意识觉得古怪，母亲眼底藏着浅浅的促狭，未必不是故意的。

他想直接拒绝，就被某人抢先了一步。

只见季章州脸上散开一抹狡黠的笑：“阿姨，我没问题，客人随主便嘛。”

说完，他侧头看向虞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轻佻：“就是不知道我的房东大人，今晚打算收我多少住宿费呀？”

“美金我还是拿不出来，不过嘛——我有别的好东西。”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柳絮，勾得人心刺痒，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暧昧。

虞母偷偷笑道：“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你们。”

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开，撤退速度十分之快。

屋里瞬间又只剩他俩，虞时对季章州的话悄然生起几分好奇心，他想问是什么？

但是他不敢。

果不其然，下一秒，意识里另一个自卑的他，就泼了一盆冷水：“你忘了吗？你不应该对季章州心动的，你和他天差地别，你根本不配，别再痴心妄想了……”

悸动烟消云散，虞时又退缩了。

他双手缩进卫衣袖口里，反复揉搓着指腹，整个人陷入不知所措和茫然。

他不敢遵从内心，也没有办法正视自己，他好像，又陷入了低落和颓靡的情绪之中。

但这次，向来敏锐的季章州好像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反而半点不掩饰自己内心的雀跃：“啊，这下没办法了，今晚不得不和你睡一张床咯。”

虞时没有太多精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随意季章州怎么折腾，眸光如同坠落深海的星星，渐渐熄灭了。

他不管不顾地，孤独地、窘迫地走上楼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季章州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怨气，也跟了上去，脚步轻轻的，听上去像一阵冷冽的寒风。

进到房间，季章州最先开口：“两个枕头？”

闻言，虞时诧异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床上的确放着两个枕头，对于这个状况虞时有些吃惊。

下午进来整理房间的时候，明明只有一个，他应该不至于糊涂到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是他自己无意识的时候放的？

他完全没有印象。

抑郁症伴随的认知功能受损，让他习惯记忆会发生断层。

很多时候情绪占据主导，躯体会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举动，事后毫无印象，出现短时记忆模糊混乱，这种状况他早已麻木接受。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虞时自己有什么意识，他的身体总会被情绪裹挟着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这次回楚州，出发前，他曾询问过王医生的建议。

原本以为医生会出于情绪稳定的考量劝阻他，没料到王医生只告诉他：“这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回避创伤场景只会让心结持续固化，适度回到原生环境，直面过往，在可控的安全环境里完成情绪暴露，反而利于创伤疏导。你随时可以和我线上同步状态，一旦情绪失控，我们立刻调整。”

虞时回想着一整天的状态，他能确信，自己一直保持得还不错。

可原来，他的潜意识从来没有安分过。

所以，他的躯体还爱着季章州，哪怕现在的他已经自卑到无法接受这段感情。

并且，他还抱有肉/体方面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