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有点忘了。

这个人当时运气不好，差一步成团，差一点出道，在总决赛被一匹黑马险胜，后来这匹黑马也签约了大公司，资源好到让人眼红。

这人表情十分复杂，直勾勾盯着他，像是在痛恨着什么，怨怼着什么。

虞时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以为自己看错了，并没有在意。

收回视线，他对女孩说了句“拍好了”，直起身，把手机还给她，笑了笑。

“我们走吧。”他对工作人员说，又和女生比了拜拜。

工作人员在前引路，虞时跟在后头，穿过长长的走廊，廊壁上挂着许多水墨画，都和竹子有关。

有的挺拔如剑，有的低垂如帘，也有的宁折不弯……

虞时边走边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是有多喜欢竹子？

说来有些奇怪，他发觉自己总是下意识觉得这个艺术空间里的一切都和季章州有关，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让他有些慌张。

明明还没有见到人，就睁眼闭眼都是他的影子。

不过，一想到一会儿就会大眼瞪小眼的面对面，他似乎又没那么紧张了。

甚至，还有点期待和兴奋。

也不知道，季章州在知道他就是Paper Clips的队长，他就是那个给他烧鱼汤的虞时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片刻后，还未看尽兴，人已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型会客室，灯光比外面柔和许多，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霍承方。

大胡茬，卷发及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拘小节的艺术气息。

虞时有些诧异。

不是说和品牌方对接吗？怎么坐着的是霍导？

“大明星，想要请到你可是不容易啊。”霍承方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虞时迅速回过神，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霍导您别打趣我了。行程是有点满，但一看到导演是您的名字，我立马就心动了。”

“是吗？”霍导眉峰高挑，带着审视的意味，示意他坐下，随后又给门口等待着的服务生说：“给这位先生泡一杯茶。”

“真的。”虞时在旁边的沙发落座，腰背笔挺，“看了节目策划案，我很喜欢这种文化探访的形式，可以到各处听听，看看，能激发创作灵感，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当时就想，不愧是您的手笔。”

虞时从来不说违心的话，这些都是他真心实意的评价，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对前辈的崇拜。

“您之前的每一部综艺，我基本都看过。每一部都是现象级的，无论是节奏、剪辑，还是审美、内核，都深得观众喜欢。”虞时滔滔不绝，“老实说，我很嫉妒您对音乐文化的追求和热爱，我不是在恭维，这是事实。所以这次您一出手，我就知道，这个节目不会差。”

霍导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杯盖在边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掉下几片碎叶，他目光落在这些碎叶上，似乎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

沉默几秒，他放下杯子，走到隔壁杂物桌，从礼盒里摸出一包茶饼，在手里捣鼓了两下。

“这是我从杭城带回来的龙井。”他啧了一声，有些惋惜，“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就要糟蹋在我手上咯。”

说完，随手把茶饼扔在了茶几上。

虞时愣了一下。

霍导眸光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楚州人？你们那边，听说茶艺功夫很了得。”

这话看似是在闲聊，又感觉是递了个话头，虞时一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最近假唱的热搜铺天盖地，虽已经渐渐淡下来，但圈内人肯定不会忘。

在家那段时间，他被Well姐和母亲轮番说教，也没少反思。

现在坐在这位老江湖面前，他不敢胡言。

大概，霍导是想试探他。

“要是霍导不嫌弃，就让我献个丑？”

霍导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实，虞时对茶的学问并不了解。

他喝过好茶，也喝过普通的，能分出好赖，却品不出门道。更别提什么茶艺、茶道，这些讲究的规矩，他只在视频里见过。

依着记忆里的样子，汤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不算行云流水。

片刻后，两杯清亮的茶汤便装在了建盏里。

“霍导，请品茶。”

“这几天的事，其实，我不信。”霍承方端起杯子，只是看了看茶色，“你在圈子这么多年，要是那种人，走不到今天。”

“多谢霍导的支持。”虞时也举起茶盏，轻轻碰了碰霍承方的杯沿，仰头饮尽。

霍承方终于抿了一口，茶汤不算好，只淡淡道：“这次节目，好好表现。那些网上的声音，不必在意。等节目播了，观众自有判断。”

虞时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他终于明白霍导为什么要让他泡这壶茶了。

这个社会太浮躁，霍导担心他太急于证明自己，反而让自己变成井底之蛙。

不慌不乱，不吹不躲。

泡得好不好是其次，沉得住气，才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