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酒气逐渐靠近鼻尖,随后,虞时身体被轻轻抱起。
热流涌上大脑,思绪万千,一团乱麻。
季章州臂膀的温度和心跳的速度都令人无比熟悉,他想推开,却因浑身发软,虚到抓不住任何东西,手便又静静垂了下去。
稳而有力,虞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自嘲是个瑕疵品,辗转几道,还是叫第一任主人拍卖走了。
宴会并没有因为季章州的提前离场而结束。对于留在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通宵的纸醉金迷才是夜晚常态。
……
深色车窗黯淡了大城市的霓虹,热浪下虚晃流动的光影,卷席着复杂的思绪。
虞时侧身贴靠在微凉的车窗边,身上盖了件很厚、带着些微酒味的西装外套。
是季章州随手扔给他的。
许是吹了风的缘故,虞时觉得身体似乎更难受了,燥热仍然一波接着一波,比刚才在包厢里还要剧烈。
目光失焦地盯着窗外树影婆娑,那些摇曳的枝恍若鬼魅嘲笑。笑他像只飞入松脂的飞虫,被那粘稠的耻辱淹没,逃不开,挣不脱。
车门被拉开。
夏夜潮湿的热浪短暂涌入,虞时却觉得很冷,浑身冒起虚汗,不由往外套里又蜷了蜷。
身旁车座向下一沉,是季章州坐了进来,和他隔着个不冷不热的距离。
“回家。”季章州对司机说。
打火机清脆一声响,烟草燃烧,刺鼻气味混着酒气在车厢内弥散开来。
味道很冲,莫名勾起了虞时心底一些晦涩难掩的、和面前这个男人相关的情绪,他喉咙一紧,咳嗽了几声。
几乎同时,那道昏暗中的红光猛地一暗,熄灭了。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微的嗡鸣。
虞时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外套里的,潮红漫过耳根,眼睛湿漉又警惕,像只会耸鼻的应激垂耳兔。
季章州侧着目光,视线落在这幅落魄的躯体身上,看着他全然陌生的脆弱和堕落,心头的讽刺,忽然就堵在了喉头。
最终,他只是微微开了点窗户,让夜风灌入,松了松领带,靠回椅背。而后,是一声很深很深地吐息,极轻、极缓,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在暗涌。
空气沉重压抑。
“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季章州忽然开口问。
虞时躲在西装下面。
说什么?说他是个废物?还是说他当年不辞而别,混得一片狼藉?
但不论是什么,现在即便虞时想说,也说不出口。
“以前的你,不是能言善道吗?”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季章州自嘲地笑了笑,心中恼怒,并且,恼怒的东西有很多,“还是说,想要在我面前装可怜?”
最终,他一直是等到胸口那股滞涩感有所缓解,才重新开口道:“很久以前,有人和我说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季章州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人心是可以不驻留的,它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上,轻易转移到另一个更有价值的人身上。
“当年不辞而别,是因为孙文杰吧。”
虞时眼神有了动静,但稍纵即逝。
季章州也不指望他开口,便默认了答案,继续说:“那时候,孙文杰能给你的,确实比我多。”
语气平稳,以为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直追求更大的舞台、想做最璀璨耀眼的歌星,他有钱,有资源,的确能把你捧得很高,让你闪闪发光。”
“当年,我给不了这些,所以——”
所以,你宁愿勾搭年过半百的孙文杰,也不愿意……再等等。
“你让我觉得恶心,虞时。”
车厢又一次陷入死寂。
季章州回想着包厢里的画面,又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火光明灭,吞云吐雾,喜怒不明。
两人各坐一边,明明很近,身份和地位又似乎让他们隔着银河那么远。静默和难堪地对峙,直到汽车路过某个不合时宜地减速带时,抖落了虞时身上的外套。
季章州鬼使神差地斜目看去——
一个瘦而薄的身体“哗”地向他扑了过来。
下一瞬,嘴唇便感受到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这触感来得太快,太突然,让季章州脑子像烟火一样“嗡”的炸开。
他僵住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人推开,应该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人从身上拉下来。
然而抬手的刹那,这个吻就变得更狠、更深,虞时的呼吸很重,很急促,像强势的龙卷风席卷而来,让季章州头脑风暴。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但也只是一秒,就一秒,便硬生生把脸扭向一边,狠心推开了虞时:“够了!”
“虞时,你把自己当什么?”
虞时被推回座位上,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车门上,行为涣散,在笑,像个烂醉如泥的疯子。
“刚从孙文杰的床上下来,转头就往我身上贴,怎么?你讨好人的方式就只有这种?”
“我告诉你,我和孙文杰不一样……脏东西,我不碰。”
虞时心口很痛。
他已经是个脏东西了。
他就应该回到那个精神病院,独自一人自生自灭。
想到这里,那片燃烧在荒原的大火终于将他反噬。
他的侧颈泛起大片红色,嘴巴张开,大口喘着粗气,像被扼住咽喉一般,窒息与死亡瞬间蔓延至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