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勾起了李酒歌的某段回忆,他心有余悸道:“那岂不是很可怕!”
永沛海的张氏是药修世家。他家有个太岁居,专门用来炼化、存放各类活药材,不仅有许多稀世毒虺,还有凶煞鬼怪,张氏子弟的任务就包括对药材进行驯化、净体、实验云云。
因此李酒歌看到张瑾与小鬼同行时,并不惊讶,只当是他们做实验的一种手段。
思及此,李酒歌不由得联想到大壑里张瑾吸纳小鬼的场景。然而事有轻重缓急,他着眼当下,又道:“那更奇怪了……旧时曌州的山神早在三百多年前与邪祟同归于尽了,至此再没听说过新的神祇出现呀!”
这些史料虽真实存在于原主的记忆里,但李酒歌转念一想:倒也说不定,银芙蓉不也在世人口中死了,成为史书上的几笔波磔了吗?
张瑾道:“此事不详,待到月城探清后,方能断定。”
两人绕路而行,比平常晚了六日才到曌州月城。
然而相较于离州与朔州,曌州地火最弱,尤其是曌州五郡之一的月城,山林多日照少,气候甚至算得上寒冷。
他们到时,才刚落完一场暴雪。
李酒歌一进城,便瞧见修士云集,被三州四海的各色宗服晃花了眼,一时心里更加空空。他耐热,却不耐冻,急忙找了家酒铺坐下。
李酒歌豪放道:“老板,给我来一坛、不,五坛桃花醪!”
店家忙跑来,一脸焦头烂额:“小公子,近日剑首大赛将至,月城的游客爆增,大伙儿都来咱这订桃花醪,如今现货只剩两坛了……”
李酒歌道:“两坛?都不够少侠尝味的。”
隔壁桌几名弟子一听,侃然笑道:“安如君,有钱啊!来景区买酒,看来最近手气不错啊。”
李酒歌立马说:“是不错,来一把?”
几位弟子连连摆手,笑个不停:“我不要,家里诸子不让我们跟你玩。”
李酒歌觉得没趣。他撑着脸等酒,瞧见张瑾在门口与张氏的两位门生交谈。
店里人满为患,闹哄哄的,李酒歌本想探听点“剑首大赛”的消息,进而找到主角的线索,没想到却听到一件离奇怪事……
月城本地的酒家坐在正中,新客去了又来,他却在反复讲同一件事:“你们这些外客来不知,最近月城出了一起诡谲的连环夺魂案!死者被发现时,皆没有了魂魄,何其歹毒。”
果然,修行除恶之人哪能听得这个?有修士愤然道:“鼠辈之为!定是怕戕害无辜后,被厉鬼找上门来!”
那酒家道:“第一位死者是乔姑娘,就那儿,她开了家手工首饰铺。这乔妹哦,人美手也巧,爱去山里采玉石,这铺子里的玉石金银,都是她自个儿雕琢出来的。哎,谁能想那天,她戴着面纱横冲直撞的,忽然就暴毙了!行人揭开她遮面的纱巾一瞧,可给大伙吓坏了,她死相凄惨,耳、口皆是血,嘴巴更是成了一个可怖的血洞,牙齿都掉光了!”
游客惶悚地倒吸一口凉气,修真弟子却不惧怕,齐齐变色。
游客说:“然后呢?”
酒家灌下一杯酒,慢条斯理道:“这第二位嘛,是家当铺的盲眼老板。不得了,诸位别看他眼瞎,却是个有名的神童呢!他不仅徒手摸玉便知成色,还对天下之事无所不知,既做典当生意,又做消息买卖,大伙儿也叫他‘百晓生’,千金难买他的一口消息!可诡异的是,那日他正在店里做生意,却毫无征兆地倒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了!”
那游客道:“这样蹊跷?”
酒家道:“就是这样蹊跷!你想,在大伙儿眼皮底下杀人,凶手胆子也太大了!”
“且慢。”一修士道,“这个盲眼老板的牙还在吗?”
她能这样直击痛点,并非巧合。少修学宫里设有古史课程,他们曾学到过类似事件,其中最关键的东西便是“牙”。
悚然的是,那些史料的发生点,甚至恰巧也在曌州!
“好敏锐的女君!”酒家大加赞赏,“不错,这盲眼老板正是几位受害人里,唯一还有牙齿的。”
可那游客不通修行,困惑道:“和‘牙’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心急,且听我继续往下说。”酒家敲敲桌,继续道,“这第三位是个喜雕刻的刘书生。他也是个爱读书、爱玉的君子,家中玉佩无数、塑像无数,就连死前时,他还在雕琢一头无目的玉龙塑像!可惜了,这位刘书生到死也未能‘画龙点睛’。”
经方才的提点,游客似乎也寻到了某些规律。他随口一问:“那他死时,也满口血淋漓、丢了牙吗?”
酒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修士们却等不及,忙问:“这几人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事吗?”
“据在下所知,没有,皆没有,甚至还相反,第四位受害人还是个心地顶温良的世家公子呢!”说到此处,酒家动了情,露出痛惜的神色,“沈公子克己重礼,乐善好施,天不见亮便在自家府邸外给流民发早膳。他虽金贵,但教养实在好!不时有流民偷他挂饰,他也一律不责,只是很宝贝他的玉饰,毕竟‘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嘛。
“那日暴雪,沈公子照常布施后回到房间,谁曾想没过多久,家中的女使便撞见自家公子倒在妆镜前,满口是血,那氍毹上全是公子被掏掉的血牙!家里的老爷夫人吓得半死,赶紧请了道士来做法,才得以保住了沈公子一条性命。”
修士奇怪道:“你不是说四人皆被夺了魂魄,没有魂魄,他怎么活?”
“所以他死了。”酒家连连叹惋,“沈公子只堪堪熬过了暴雪。三日雪停后,公子仍旧死了!”
修士弟子们脸色几变,沉声道:“这事有点怪。”
“是很怪,特别怪。”酒家这故事不知讲了多少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这几桩事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除了乔姑娘因为首饰生意,偶与盲眼老板有典当交易外,几人可谓互不相识。最近来了许多爱破案的江湖人士,但能怎么着?到现在也查不出凶手来!”
李酒歌看见客走客又来,那酒家就坐那翻来覆去地讲。李酒歌吃着花生米,也听他讲,只不过半边心在等酒,半边心却在澎湃。
的确很有意思。
怪不得大伙儿对这个更感兴趣,这事可谓牵扯出了修真历史上一个惊天的大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