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数的定义域,值域,解析式。
他把今天徐漾讲的那些东西重新看了一遍,把做过的题重新做了一遍,把做错的题抄在了一个新的本子上——他专门用来记错题的本子,今天刚买的,蓝色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格子,一页都还没写。
他把第一道错题抄上去的时候,写的字比平时慢了很多,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错题抄完的时候,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郁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脚步声从一楼传到二楼,然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三楼走。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楼梯踩穿,这种走法只有一种可能——他爸又喝了很多酒。
郁桑低下头,假装在专心看题。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被推开,因为他反锁了。但他听到门把手被人拧了一下,拧不动,然后又拧了一下,还是拧不动。外面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敲门。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礼貌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砸的、毫无章法的乱敲。
“开门。”他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含混不清,每个字都像是被酒精泡软了的棉花。
郁桑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我叫你开门!”砸门的声音更大了,整扇门都在震,墙上挂着的装饰画歪了一下。
郁桑还是没动。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指尖压着那支黑色的钢笔,压到指甲泛白。他盯着笔记本上的那些字——函数的定义域、值域、解析式——好像只要他看得足够认真,门外的声音就会消失,就会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事。
砸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下了楼,然后是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波一波地从楼下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往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灌沙子。
郁桑慢慢松开了握着钢笔的手,指节上被硌出了几道红印。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在写同一个字——“静”。
写了七八个,大小不一,有的歪有的正,但都是同一个字。
静。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钢笔别好,关掉台灯,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楼下的电视声还在继续,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郁桑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打开,点进和徐漾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徐漾发的“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别忘了”,和他没回的那条空白。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郁桑:我到了
发完之后他才发现,“我到了”这三个字在“明天下午两点”的语境下显得很莫名其妙。现在才晚上八点多,他到了哪里?到了床上?到了梦里?
但他懒得改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变成了“已读”。
徐漾:到了哪里?
郁桑:床上
徐漾:……你八点就上床?
郁桑:躺着也是学习,我在脑海里复习今天的内容
徐漾:你在脑海里复习?
郁桑:嗯
徐漾:那你现在告诉我,函数的定义域是什么?
郁桑:x的取值范围
徐漾:值域呢?
郁桑:y的取值范围
徐漾:二次函数顶点坐标的公式是什么?
郁桑:(-b/2a, (4ac-b?)/4a)
徐漾:……你还真记住了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
郁桑:我脑子没你想的那么差
徐漾:我也没说差,我就是觉得你在脑海里复习这个事有点离谱
郁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复习?
徐漾:你把今天做错的题重新做一遍
郁桑:我做完了
徐漾:什么时候做的?
郁桑:刚才
徐漾:你不是在床上躺着吗?
郁桑:躺之前做的
徐漾:……行吧
郁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楼下的电视声还在,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吵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搅得他睡不着的东西,而是函数的图像——一条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在最低点,像一个微笑的嘴巴。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那个抛物线的。
他想,如果生活也能画出一个顶点,那他一定已经过了那个最低点,正在往上的那条弧线上慢慢爬。爬得很慢,但至少没有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被闹钟叫醒,是被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砸东西的声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带着一股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郁桑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下了楼,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爸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花四溅,他爸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溅到了手背,骂了一声,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他爸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过来端粥。”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盘煎蛋。煎蛋的形状不太好看,边缘焦了,中间还是溏心的,跟他妈煎的不一样,但也还行。
郁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爸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他。
“你今天还出门?”他爸问。
声音不像昨晚那样含混不清,带着一种醒酒之后的沙哑,但比昨晚清醒了很多。
郁桑点了点头:“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嘛?”
“复习。下周月考。”
他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种砸门时候的暴怒。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让郁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你那支坏了的圆珠笔,我帮你扔了。书桌上放了支新的。”
郁桑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徐漾送他的那支钢笔——不是那支。他爸说的“新的圆珠笔”是一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超市里几块钱一支的那种,和他用的那支断墨的是同一个型号。
他不确定他爸是怎么注意到他的笔坏了的。也许是在某一次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爸走进过他的房间,翻过他的作业本,看到了那些因为不出墨而反复描摹的笔画。
他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嗯。”
吃完饭,他上楼,换衣服,背上书包。走到书桌前,他看到那支新的圆珠笔放在他平时放笔的地方,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他爸写的,他爸的字他很熟悉,这行字是打印的。
打印的内容是:“月考好好考。”
郁桑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还没办法命名的东西,像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雾,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有撕掉那张便利贴,也没有把它收起来。他让它留在那里,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已经不在了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和一盘没吃完的煎蛋,电视关了,整个客厅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带一点酒精味的日常。
郁桑走出别墅,秋天的晨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桂花树。花还在开,但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有些花瓣已经开始落了,落在树下的草坪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金。
他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对着那棵树又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他把照片发给了徐漾。
郁桑:桂花快谢了
徐漾秒回了。
徐漾:嗯,秋天快过完了
郁桑:你出门了没?
徐漾:在路上了,你呢?
郁桑:小区门口
徐漾:那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带了面包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桂花树下站着,等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桂花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他看到徐漾从马路那头走过来。
还是那个浅灰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他看到郁桑,加快了脚步,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吗?”徐漾问。
“不冷。”郁桑说,然后从肩膀上拈起一片桂花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
徐漾把面包和牛奶递给他:“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去图书馆。”
郁桑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面包,甜丝丝的,和他平时吃的那些随便从冰箱里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你每天都吃这么好吗?”郁桑嚼着面包问。
“什么?”
“这种红豆面包,不便宜吧?”
徐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块钱一个,不贵。而且也不是每天都吃,今天是因为家里刚好有。”
郁桑没再说什么,把面包吃完了,又喝了牛奶,然后把包装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秋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你昨晚复习了吗?”徐漾问。
“复习了。”
“错题重新做了吗?”
“做了。”
“那你今天应该进步了。”
郁桑偏头看了徐漾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徐漾。”郁桑说。
“嗯?”
“你月考打算考多少分?”
徐漾想了想:“年级第一不一定,但前三应该没问题。”
“那你觉得我能考多少?”
徐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你肯定能考好”的客套,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数学你能及格。”徐漾说。
郁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及格?我昨天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
“但你现在会了,”徐漾说,“而且你学得很快,你昨天做的那些题,除了最后两道,其他的都对了。你差的不是脑子,是基础。基础补上来,及格不是问题。”
郁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徐漾都没想到的话。
“那我要是及格了,你请我吃什么?”
徐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你想吃什么?”
“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那不是你请我的吗?”
“上次是我请你的,这次该你了。”
“那你要是没及格呢?”
郁桑想了想:“那我请你。”
徐漾又笑了,这次笑得蹲了下去,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的。郁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人笑成这样,嘴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笑什么?”郁桑问。
“没什么,”徐漾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郁桑把脸别过去,不让徐漾看到他耳朵红了的样子。
“走了,”他说,“再不走图书馆没位置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银杏树,走过面馆,走过那个每次都要停留两秒的分叉路口,一直走到了图书馆的门口。
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秋老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还是上了二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靠窗的位置只剩下这一个了,好像是专门给他们留的一样。
郁桑坐下来,把笔记本、课本、钢笔、错题本一一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在检查自己的武器。
徐漾看着他这个架势,笑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的计划。
“今天我们先复习指数函数,然后讲对数函数,最后做一套选择题,检验一下昨天的学习成果。”徐漾把计划放在桌子中间,“你觉得行吗?”
郁桑看了一眼那张计划,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说。
徐漾翻开课本,找到指数函数那一节,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定义。
郁桑盯着那个定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学指数函数,你在周日的早上坐在图书馆里学指数函数,这在两周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你现在就在这里,做着这件事。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通向哪里。月考能不能及格,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课程,不知道。那些数学题会不会越学越难,不知道。徐漾会不会有一天觉得累了烦了不想再帮他了,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周六和周日下午在图书馆度过的这几个小时,是他这两年来最平静、最像一个人的几个小时。
不是因为数学题变简单了,是因为有人坐在他对面,在他看不懂的时候递来一张纸条,在他做对的时候说一声“对的”,在他走神的时候轻轻叩一下桌面,把他拉回来。
就这些。
就够了。
郁桑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