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小报】长宁郡主与镇国侯大婚,长街十里,披红挂彩,万千恭贺。
昭·永安三年,秋,十月初八。
长宁郡主晏止大婚。
镇国侯岑渡大婚。
京城万人空巷。
喜钱铜板漫天彻地。
“长宁郡主!太皇太后的心肝儿!菩萨似的人物,怎么就嫁给岑阎王了?可惜可惜。”
“陛下赐的婚……皇家要侯爷,侯爷要高门,没有公主,自然郡主顶上去,各取所需。确实可惜……”
“那也该是招郡马,不该是东院的活吗?此番一嫁一娶,成西院的活咯。”
“低声,嘘嘘嘘……”
“岑阎王跋扈惯了,郡主又是皇家的人,金枝玉叶的,听说俩人自小不对付,这不得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看呢。”
“不会……”
……
议论声从街头传到街尾,晏止坐在花轿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细想着,打起来吗?也没必要。
她对皇兄怎么说的来着?
嫁人而已,嫁的是岑渡还是别人,对她来说差别不大。
何况,岑渡这个人她还认识。
十几年前就认识了。
那时候她早已是郡主,他却还未封侯。她是瑞王府独女,他是先帝亲点的少年将军。第一次见面是在宫宴上,他将她撞倒,又救了她,她说了谢谢,他没道歉。
这个人无礼。
因此,后来每次见面都差不多——他找茬,她不接招;他闹,她走人。
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她说过最多的话是“嗯”,她对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好”。
所以这桩婚事,她没什么抗拒。
他应该也一样。
正如那些人说的,各取所需。
嫁就嫁了。
又不是招郡马,有什么好挑的。
花轿落地,鞭炮震天响。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进来。
晏止隔着盖头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生茧,虎口处有一道淡痕旧疤。
她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她——很紧。
晏止心想:力气是真不小。
拜堂的时候,她从盖头底下看见那双黑色皂靴在她身侧,靴面上绣着花纹,是她见过最“淡雅”的皂靴。
“夫妻对拜——”
晏止弯腰,对面的人也弯腰,盖头挡着,她恍惚觉得对面比她低一头,可她的高低是宫里的姑姑亲教,不会出错。
便不必管他。
“礼成——送入洞房。”
新婚夜,红烛烧得噼啪响。
晏止坐在床边,丫鬟婆子撤出去,不饿,不紧张,甚至有点享受。
安安静静,好不惬意。
和岑渡成亲,和跟别人成亲,有什么不同吗?她又想一遍。
没什么不同。
都是过日子。
二更天,门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知客是宫里遣来的,这个时辰正该完礼,两尊大佛跟前,知客也静的出奇。
沉默。
“岑侯爷?”晏止先开口,“掀盖头。”声音清泠泠的,一贯的不与世争、磨耳似能听慈悲。
那知客引着身后人谄笑:“对对对,良辰吉时,侯爷,坐床,该掀盖头喽!”
身侧多了个人,两只手握住喜秤伸到盖头下,一停一顿,再缓缓掀开。
红烛光涌进来,晏止眯了眯眼,抬起头。
她终于看清了岑渡的脸。
有阵子没见。
还是好看的。
她曾说若是他去唱武生,她一定把他捧成唯一的角儿。
这话依旧作数。
面部线条极硬,眉骨高耸,削骨鼻梁,微抿薄唇。那双眼睛是极淡的褐色,看不出任何情绪——皇兄说,为将者,当如此。
大红婚服穿在他身上,像铠甲。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对视须臾。
知客见状,又说:“合卺酒,侯爷……”
他看她一眼,接过丫鬟手里的酒。
两人自如的很,手臂交缠,各自饮下。酒液绵柔,晏止饮之如水。
“好,真好,侯爷,夫人,皇上皇后有旨,二位累日操劳,仪程不必繁琐,如此就好。奴婢恭祝二位百年好合,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奴婢们先告退了。”
伺候着更衣后丫鬟们退出去。
屋内又陷入沉默。
两人对看一眼,晏止又开口了:“侯爷,今晚辛……”
岑渡没接话,也没听完话,因为他反手将那红盖头扣自己头上了。
流苏轻舞,璎珞摇缀,晏止失语。
“红盖头也分人,郡主千金容颜,与它是相称,我这糙模样,与它就是作怪。”岑渡理直气壮,“公平起见,你也掀我一次。”
喜秤递到晏止手心,微微凉意。
岑渡有病,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与晏止争,就连中毒也要比谁的毒更凶。
晏止接过喜秤挑起红盖头,妖孽现世,阎王抬眸。
“这东西一直在你头上盖着?你不是不喜规矩,为何不掀了它?”
“宫里姑姑说这是您的事,我不好代劳,不想听是真的,这一日没想抗旨,也是真的。”
岑渡鼻息粗重。
好难听的一个“您”。
然后——
他伸手,解开了婚服的第一颗扣子。
晏止眨了一下眼,没动。
“侯爷这是?”
“洞房。”岑渡的声音很低,“圣旨上写的。”
晏止沉默了,她站起来,从善如流,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她动作很自然,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反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