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司机惊的收回视线,手掌与方向盘滑行出不小的距离,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像幽风吹过深山,满山茂密的草木低头,一头幼年的狼崽从嶙峋崖壁探头,看似稚嫩却深藏危险。
苏童不是不理人,只是不知道去哪。
就像恩茜以为的那样,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回到这座城市也是孤立无援,也是这样,郑寒寿才放心她回来。
这些年,马净秋也是仗着她无依无靠,才随意拿捏她,其实他们错了,她比谁都想烂在那个地方。
车绕三围线兜了一个圈,她才报了个地址。
到地方时司机表情有些奇怪:“小姐,确定在这下?”
这是一处比难民所还要破败的地方,他干出租车司机十多年要不是这奇怪的乘客指路他都找不到这地儿。
苏童却是如释重负,她没想到这里还没有被拆掉,起初也只是无处可去抱着碰运气的心态。
司机张嘴想再说什么,不经意窥见那双先前令他心有余悸的眼睛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是惊的,也是惊的!
那双狭长的凤眼在看向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像星子误落眼眸,闪着熠熠光芒,明眸下的小脸,一瞬间灿烂生辉。
“就是这儿,麻烦了。”
苏童瘦小的身影拉着箱子往那扇墙皮脱落裂缝比手指头都粗要倒不倒的拱门走,司机想再劝阻,结果里面传来几声令人胆寒的狗吠声,吓的他立马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很少人知道,舟市还有这么一处筒子楼,十几年前架高架遗落未拆的地儿,靠西边是处涵洞。
可见在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有被荣光照不到的地方,苏童觉得庆幸,十几年前收留过她们母女的地方,多年后,在她无处可去又成了她的第一选择。
院子里坐着一条流着口涎的金毛大土佐,伸长脖子冲她吼着,匍匐前膝,露着獠牙,像随时都会扑上来,那目测比苏童还重的家伙,要真扑过来,后果想都不敢想。
在城市,这种大型犬都是要拴绳的,这么明目张胆放在院子里,也是少见。
苏童未做停留,踏上中央那吱呀呀响的楼梯上楼,经过二楼,两个赤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手上碾着花生,侧目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多有狎玩,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遍,
一件黑色无花纹纯T,洗的发白的牛仔裤,以及裤脚处破损的毛边,只在看到她手中箱子时吹了个口哨。
也没做其他过分的举动,危险的人往往也有感知危险的能力,这个踩着夜色踏入这片鱼龙混杂区域的小姑娘,看似人畜无害,但她表现越镇定,在他们眼中越是比楼下那条土佐还唬人。
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
没关系,双脚踏进这里的,要么就是穷的走投无路,要么就是亡命之徒,都是蝼蚁,他们不急。
她一言不发往上走,直到三楼西侧倒数第二间房门口,停下脚步,敲了敲铜锁。
没人应,灯也是黑的。
她抿了口嘴,想到里面住着的人的年纪,耐心又敲了三下,不敢敲重,门环摇摇欲坠。
楼下传来戏谑声,刺破厚重的夜色,带着恶意。
“别敲了,早死了,坟头草都有你高了。”
“怎么,你跟那老虔婆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她无儿无女,怎么?你也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亲孙女,等着这片拆迁分钱呢!”
苏童安静站着,低着头,搓了下手心沾到的铁锈,转身走到廊边,压低眼眸看向那俩人,声音很平:“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那么老了一觉睡死的,说了晦气,你是不是她孙女?人可是我们抬出去的,八百块钱丧葬费还是我们垫的,你替不替她还?”
听到是一觉睡走的,苏童眼中聚拢的戾气散了。
没再管后面那骂骂咧咧的粗口,西侧最里一间房屋很小,以前是间储藏室,因为紧靠涵洞,一年四季雨水天返潮,地板总是湿的,屋顶甚至凝结着水珠往下滴水。
屋里没放什么东西,所以那年,苏如月带着十三岁的她逃到这里,善良的阿婆给了她们一间住处。
苏童不知道自己听到阿婆去世的消息有没有难过,这几年她感知悲伤的能力已经变得薄弱。
门锁坏了,也没有人会再去修,推开门一股陈年霉味儿,一眼能看清屋里的全景,大片的空。
房子布局跟她记忆里有偏差,她站在曾经摆放着桌子的位置,回忆起这里的最后一顿饭。
那天中考放榜,她考了全校第一,苏如月奖励她买了她最想吃的片皮鸭,一只鸭子三十块,苏如月做一晚手工卖出去也只挣两块钱,三十块是她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可那天苏如月很高兴,她说读书是穷人唯一的出路,我女儿以后一定要体体面面的生活,住大房子,顿顿有肉吃。
可惜那天的烤鸭一口没吃,被找来的陈柏山掀翻桌子,苏如月又一次带着她东躲西藏。
角落里静静摆放着一米五的铁架床,苏童拨开叠放在床头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被褥,一共三层,想象的出阿婆当时替她们包裹这些东西有多用心,怕潮气浸湿被子,又怕灰尘落进去。
可惜,她们没再回来取过。
行李箱与破旧的皮沙发并排靠着,灯也点不着,苏童不知道从哪找了块破布,搬出个躺椅摆在窗边,仔仔细细的擦着。
不出意外,这就是她今晚睡觉的地方。
廊上的灯要亮不亮,两个大汉看着苏童进的屋子,表情有些狰狞,这破旧筒子楼空房那么多,干嘛非挑中那间住。
“铁头,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挺像一个人的。”
“像,像个硬茬!”他倒没觉得什么问题,就是这天阴了吧唧的,他这胸口二三肋骨又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