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安瑶道长。”
赵敏正在与李纾说话,听到“安瑶道长”四字,倒不慌。
她站起来。
可她没有上前。
她站在原地,抱拳一拱,朗声道:“公主恕罪。”
满厅目光,全落下来。
赵敏道:“我已有相守之人。这些年来,能入我心者,只此一个。”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
“今日来,我是带她看看这西北风光,借公主这一请,与几位朋友相聚。
至于招选的事,恕我搅了公主雅兴。”
说完,双手一抱拳,便坐下了。
女官怔了怔,还没答话—
帐幕之后,一直不曾开过口的公主,忽然说话了。
一个极清、极稳女声:
“安瑶道长。”
赵敏抬头。
“请问,道长心上人,”声音缓缓道,“可是坐在您身侧那位,穿着淡红衣衫女子?”
厅中静得连风都停住了。
赵敏这回没有迟疑。
她侧过头,看了李纾一眼,又转回来,答得坦然:“是。这是我娘子。”
“哗…”
厅中抽气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有人以为听错,有人以为说笑。
也有识得安瑶的,笑着摇头:“安瑶道长穿着男装,说这样的话倒也应景。”
无人当真。
只有一个人当真。
段誉张大嘴,手里茶盏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的眼睛在赵敏与李纾之间,来来回回转,像是想从两人脸上,看出字来。
「原来…原来她们是…」
他想起少室山上两人相搂画面,又想起自己在灵鹫宫盯着李纾看,被安瑶瞪。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两人,亲近过头,如今才明白。
他喉头动了动,把盏放下,长长吐一口气。
萧峰也怔住了。
他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举盏向赵敏一敬。
他早知道这两位身份。
晋国长公主赵沁,庆元公主赵玉儿。
一个权倾朝野,一个金枝玉叶。
可他从没往这层想过。
如今回头一想,那日少室山上,赵沁替赵玉儿斟茶、理帷帽、逗她笑、护她在怀里。
一桩一件,哪件不是明明白白?只是当局者都装作看不见罢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样呵护,那样小心翼翼」
他心里叹了声,低头把盏中酒饮尽。
李纾坐在赵敏身旁,面纱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唇角,自赵敏开口起,便一直弯着,一直没落下来。
「这个人,在满堂人前头,答得这样直,这样痛快」
她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温温地很软。
赵敏坐回来,也不看别人,把她搁在膝上那只手捉过来,握在掌里慢慢揉。
李纾瞪她,压低声:“胡闹。”
嘴上说着,手却由她揉着,没有抽回去。
赵敏被她瞪得舒坦。
再问下去,便轮到虚竹。
虚竹被点到名,慌得站起来,也不知该做什么。
女官笑道:“先生尊姓大名?”
“我么…我么…”虚竹结结巴巴,“我道号虚竹子。我是出、出、那个…决计不是来求亲的,不过陪着我三弟来罢了。”
厅中又是一阵笑。
女官不笑。
她问得很平:“先生平生在何处最是快乐?”
虚竹怔了怔。
「黑暗冰窖」
这一句从他心里,不知滚过多少遍。
他张口,轻声道:“在一个黑暗冰窖之中。”
话音才落—
“啊”一声极轻低呼,从帐后传来。
跟着“呛啷”一响,一只瓷杯滚落在地,碎了。
厅中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女官神色不动,又问:“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
虚竹叹了一声:“唉。我…我不知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下,满厅哄堂。
“不知姓名,便能倾心相爱?这是哪一门道理?”
“这人傻了罢。”
虚竹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
女官又问:“那位姑娘容貌,先生总该见过?”
虚竹道:“她容貌如何,这也是从来没看见过。”
笑声又是一震,再震。
李纾坐在一隅,面纱之下,眼里浮起笑。
「这段和书上一字不差」
就在这时,帐后忽然响起女子声音。极轻,极颤,含在哭里:
“你…你可是‘梦郎’么?”
满厅鸦雀无声。
虚竹浑身剧震,脱口而出:“你…你…你可是‘梦姑’?”
他一句出口,自己都愣了,脚下一动,不由自主往前跨了几步。
帐幕微掀,一只温软的手已探出来,握住了他。
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地、急急地:
“梦郎,我便是找你不到,这才请父皇贴下榜文,邀你到来。”
虚竹只觉一颗心要从喉咙跳出来,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你便是…”
“咱们到里面说话去。”
女子握着他的手,悄没声地穿过帷幕,踏着厚厚地毯,往内堂去。
石室里众人,兀自喧笑不止,还没几个人回过味来。
段誉“啊哟”一声,站起来要拦,又不知拦什么。
萧峰拍拍他肩,把他按回去,自己笑得直摇头。
虚竹这一去,便再没出来。
不多时,一名宫女捧着一张泥金诗笺,走到段誉身边,展开念了两句。
说的是“我很好,极好,说不出快活。要你空跑一趟,真是对你不起”。
厅中这才炸开了锅。
她抬眼看了一圈厅中,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那银川公主,一开口就叫‘安瑶道长’」
赵敏心里一转。
「江湖上知道我‘安瑶’的人多,知道我是大宋长公主的,却没几个。她既直呼安瑶,可见她做过功课」
「她未必知道我是赵沁。要查一个江湖人底细,于一个公主而言,能有多难?」
赵敏想到此处,心里反倒有了兴致。
「近来这一两年,我在江湖上走动得勤。
杏子林、聚贤庄、少室山,几桩大事我都插手了。
西夏一品堂,潜进江南被大宋官军擒了,他们心里,多半也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如今我不带一兵一卒,大大方方进皇宫。
她若真有几分心思,该瞧出,我这趟来,是打着什么旗号」
赵敏想着,唇角扬了扬。
其实不止她。
这趟,西夏一品堂新首领,连同几个经手过那桩案子的人,
此刻就立在两廊之下,披着锦袍,按着刀柄,正远远望着她这一桌。
牙咬得咯咯响。
只是没人敢动。
不知道安瑶底细的,不敢动;知道的,更不敢动。
据说连萧峰都未必是她对手,何况慕容复在少室山上被她制住那幕,还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真有几分本事的人,都不会拿命去试。
更要紧的是,今日是公主择婿日子,一品堂在江湖上听着威风,
放在西夏朝堂上,不过是个角落里的衙署。
谁敢在这日子上,得罪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两廊之下,那几道目光,最终都收了回去。
…………………
厅角另一头,另坐着几案人。
打头一位,穿着一身豪奢锦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皮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骄气。
看服饰排场,正是吐蕃王子,宗赞。
他身旁坐着一位番僧。
身量高大,宝相庄严,披着大红袈裟,双目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
鸠摩智今日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心思,落在李纾身上。
半年前,少室山上那场。他被一个年纪轻轻女子,百招之内逼得只剩招架;
最后一记身法,转到他背后,两指轻点,便封了他两处大穴。
堂堂吐蕃国师,被一个年轻女子擒住,这口气他至今没咽下去。
后来那女子,带着周芷若,到他住的房间。
她们没有为难他,只封了内力;
晚间饭食倒还丰盛,两个人与他客客气气说话。
鸠摩智是识时务的。
他把“小无相功”得来缘由,一五一十说了。
果然与她们知道一样,是从慕容博那里得的。
他把几本记载“小无相功”册子,一并捧出,交还给李纾。
李纾收了册子,也没为难他,与他寒暄几句,便让周芷若将他两眼蒙上,带出屋子;
到一处荒地,替他解开穴道,恢复内力,才放他离去。
那夜月色,鸠摩智还记得。
他在荒地中站了好半晌。
「中原武林奇人,真是太多了」他心里叹着。
「看着娇弱可欺,却是顶尖高手。防不胜防」
从那日起,他把“安瑶”二字,记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