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没有机会说,我其实一个人待着可以的。徐景行当着他们的面给我套上带着大兜帽的薄外套,还把帽子给我戴上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乖!跟他们出去玩一下,我有点急事,会比较晚回来。”
徐景欣不解道:“现在六月大热天的,你给她裹这么多干嘛!”
“外面太阳大啊!晒伤了怎么办!”徐景行一脸理所当然地回应。
我颇为不好意思,长年得皮肤病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我需要极度小心,不能日晒。
我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躲开徐景欣一脸受不了的恶寒表情。
徐景珊倒是一脸宽和的笑,她说:“小心点是对的!”
我们三个一起吃了顿不尴不尬的饭。
徐景欣挺好玩的,就是那种心直口快型的,想到啥说啥。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就开始吐槽二嫂许清影:“哎哟,我真的受不了她,超级八卦,啥都往外说。”
徐景欣说:“我这次回来,没有住家里,就是烦她。可我都躲到山庄里来了,她还能宣传得满世界都知道我被绿了。一波一波的亲戚跑来山庄看我,一个个还都假装不知道,在那里问东问西扯来扯去。”
我不知接什么话好,总不能也跟着一起骂二嫂吧?只好默默干饭。
徐景欣偏偏逮着我问:“你知道她表妹陈茜茜喜欢小五吧?”
徐景珊无语得直摇头:“就算本来不知道的,你这么一嚷不就知道了。”
我好笑地跟着点点头。
徐景欣伸手把桌面一拍,气哼哼地说:“大过年的,一家人吃年夜饭呢。二嫂就在桌上说,陈家多好,独生女,将来家产全是茜茜的。本来小五都不搭理她了。她还没完没了地在那里叭叭,说什么……”徐景欣绘声绘色地模仿着许清影惯常的那种甜腻腻的语气道:“五叔呀,你想想,你要是娶了茜茜,你还需要辛苦创业吗?”
徐景欣说得热情,我也不好意思装清高,便眯着眼睛甜甜地对她笑笑。
徐景欣伸直右手四根修长的手指头,轻轻地在桌上又拍了两下,自己抬头看看天花板,兀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她停下来了,接着绘声绘色说道:“小五说,二嫂呀,我呢,卖艺不卖身。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是让二哥先捡吧!”
我跟着莞尔一笑,大概能想到,徐景行肯定是用他惯用的那种平和缓慢的语气,一脸平淡地说出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徐景珊直笑着摇头。一贯不爱八卦的她,居然也跟着补刀,她说:“清影说,小五找陈家兜售股份,陈家不要!”
这个话我确实听过,二嫂许清影在我房间也这么话里有话地说过一回。这种话我也不好意思找徐景行求证,万一是真的,岂不太伤自尊!今天既然徐景珊提起了,我当下就停下筷子,好奇地看着她。
徐景珊一脸无语地耸耸肩,她对我说:“小五创业的时候,你爸爸给了他一个亿。后来公司稳定下来后,小五就想找风投融资,推动上市,他觉得这一个亿是要还的,不能白拿。”
看来我爸爸的确是给了徐景行一个亿,这事是真的了。我没有说话,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陈茜茜她爸爸打电话给小五,说有事跟他商量,让小五到他办公室去。小五以为有什么事呢,就按约好的时间去了。结果三两句下来,你知道陈茜茜爸爸怎么说的吗?”徐景珊好笑又好气地问我。
我抿嘴笑了笑,听她继续说。
“那陈老板好财大气粗的!说他手里投了十几家这种IT公司,小五公司的模式他看不懂,但是看着女儿的面上,可以先投三千万试试看。交换条件是,他女儿要占股30%,并且去公司担任财务总监。”
我哑然失笑。心里默叹,陈老板挺有意思,倒是知道要给女儿创造机会,先变成同事,再一步步培养感情,这的确是个循序渐进的好路线。
“小五在外面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他当时也没有下他面子,就是很客气地说‘谢谢美意!我会考虑一下您的建议。不过财务总监肯定不行的。现在的财务总监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起创业过来的,他还是辛行长的独子。公司的人事、财务都归他管。我就是搞搞技术,这些融资的事情,以后还是人杰过来对接吧’。”徐景珊说话的声音大气又清晰,娓娓道来间,自有一种春风拂面的熨帖。
徐景欣一边啃着手里的半块烤乳鸽一边说:“照正常人吧,也该听出来,这就是婉拒了。”她咬下最后一口乳鸽肉,把手套一脱,一脸好笑地继续演绎道:“第二天一早,那个陈茜茜就去找辛人杰,说投资额可以增加到六千万,但是占股比例要提高到49%。这个辛人杰也是个妙人,他说,哎呦,小姐姐,六千万你就想买下徐景行呀!价格有点低,你回去再凑点!温先生放了一个亿在我们的账上,估计还能再顶一段时间。”
徐景欣笑得见眉不见眼,她说:“辛人杰还逗她,说,你动作得快点了,我们这小公司快做不下去了,徐景行已经在跟温家谈卖身契了。晚了可能连人带货都出掉了。”
我哑然失笑,到底没忍住好奇心,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徐景珊不以为然地摆手道:“那时候你才十八九岁吧。隔几天你爸爸就到家里来吃饭了。他专门当着家里人的面说了,给小五钱,是因为我爸爸从前许诺了,小五要给他做义子的。那笔钱是走他私人账的,他不考虑投资回报率。”
徐景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好看的贝齿。我不禁都有些失神。她年过四十了,却依然是明眸皓齿的大气美人。这美人对我说:“你爸爸呀,当时特意强调了,他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笑意更浓了一下,漾水的眼眸直视着我,她说:“那天呀,小五一反常态,脸涨得通红,说,可我有别的意思!”
徐景欣哈哈笑着说:“那时候大家都不明所以。你爸爸很快转了话题。后来小五在家里闹着要娶你的时候,我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这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呢!”
我已经不愿意去回忆十八九岁的事情了。苍白瘦弱的少女时代,在汤药和针剂之间努力给我温暖的爸爸妈妈已先后离世,而最为浓墨重彩的那抹墨蓝色,被戳穿不过是精心设计的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