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骤然新婚
我从来没有想到,大学还没毕业,别的同学聊的都是找工作、保研之类积极明媚的话题。我的老父亲却跟我不带商量的提出,要我尽快结婚。
一向对我慈爱的他,那天的语气依然是慈祥的:“宁宁,我们两家是世交,徐景行是我看着长大的,爸爸保证,这是一桩十分妥帖的婚事。”
我不经思考地秒拒:“爸爸,不行不行,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爸爸没有给我机会,让我说出我喜欢的是谁,只带着不容拒绝地语气对我说:“爸爸老了,我只想亲手牵着你,把你交给我信得过的人。”
“婚礼的日子定好了,徐家把礼服送来了,你去看看吧。”他一脸疲倦地闭上眼睛,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张着嘴还想努力说点什么,却被身后进来的妈妈一手拉了出来。
妈妈的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的样子,她压着声音,双手也压着我的身子,对我说:“宁宁,你爸爸身体不大好了,你懂事一点。”
我被妈妈仿佛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得生疼,却仍不忘挣扎:“妈妈,我有喜欢的人。景行哥哥都跟大哥哥差不多大的人了……我……我怕他,我不想跟他结婚。”
没有人关心我喜欢的人是谁。妈妈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面,她显然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她直拉着我的手,进了卧室,对我说:“你爸爸的病复发了,他已经叫律师立了遗嘱,公司肯定是给大哥哥的。我们娘俩以后怎么生活,都要看你大哥哥的脸色。要和徐家联姻,也是你大哥哥的意思。你不要再闹了,没有用的。”
我是温家最小的女儿,我出生时父亲已经年过五十岁了。但是和大家想的那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儿,并不一样。
我妈妈是续弦。父亲的原配夫人四十岁上死于车祸,留下一对儿女。父亲和她鹣鲽情深,娶我妈妈,大概不过是想有个人妥帖地料理家事,照顾前妻留下来的一对儿女。
母亲在家谨小慎微,对父亲更是唯命是从,这种大事情是不可能反抗父亲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用尽毕生的力气,努力找每一个能帮我说上话的人,请求他们帮我。可是没有人可以。几乎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哪怕一句:“你喜欢的人是谁?”
我那位威严的大哥哥,在一堆文件后面抬起头,皱眉看了我一会,十分疲惫地摘下黑丝钛金眼镜,低头用食指关节处轻轻抵按着眉心,良久,抬头看着我,认真说道:“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徐景行是个可靠的人,他会对你很好的。”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眼泪滴到地板上,一滴滴地在地毯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然后很快消失不见了。就像我那点可笑的少女心事,出现过,没有人在意,也会很快不见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来过,掉在地上,染进地毯里,顺着密密层层的丝缕,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大哥哥的书房,轻轻把门阖上,慢慢走回房间。
爸爸命悬一线,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交谈着,像是在谈爸爸的治疗方案,又像是在商量置办墓地,又或者是在安排我的婚礼?
这一切好像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大姐姐寸步不离守着爸爸,不让我们母女有一丝和爸爸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像生怕我会抢走爸爸似的。
大哥哥忙着公司里外,也和我们娘俩没有关系。
妈妈,只有我能守着了。
她没有以泪洗面,只是很平静地一点点准备着我出嫁要用的东西。大礼服、小礼服、西式礼服、中式秀禾服、敬酒服、各式各样繁琐的绫罗绸缎看得我头疼。妈妈却一点都不嫌麻烦地亲手熨烫摆弄着,一件件挂好。
我心里明白,这些事,家里大把佣人可以做,本不必她亲自动手的。她只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徐景行的父母也到家里来过,妈妈领着我跟他们见面。
徐太太目带同情,就是那种看一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的怜悯神情,轻轻拍拍母亲的肩膀,又带着很标准的笑容对我点点头。徐先生自始至终没有太多表情,只在太太完成了对我和妈妈的问候礼仪之后,沉沉地说:“我去看看他。”
大姐姐领着他们,进了父亲的房间。
过了一会,大姐出来了,她远远对着我喊:“爸爸叫你过来。”
我下意识拉住妈妈的手,一起进了爸爸的房间。
爸爸的房间早已改成加护病房,他躺在床上,却依然气质沉稳,指着我对徐太太缓声说道:“我的小女儿……很善良,没什么心眼儿……我们,对她很宽容,也没有过多管教。以后,还请你们多多包容。”
徐太太转头看了看我,眼底的凉意一闪而过,而后还是挂上了标准的笑容,对父亲客套道:“温先生说笑了,温小姐很好,景行很喜欢的!”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笑容的徐先生,在这里轻轻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头对父亲说:“阿怀,你不能放弃,要好好治!这个婚事,我们好好办,冲冲喜!咱们啊,还等着抱孙子呢!”
父亲难得哈哈笑了一声,虽然没有那么中气十足,但是声音里透着爽朗。我晦暗的心,陡然像裂开了一条缝,悄悄透进一丝阳光。
至少,爸爸是疼过我的。如果在他最后的日子,能给他带来那么一丝慰藉,结婚,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大婚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快许多!已经十分虚弱的父亲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他到礼堂的大门边,然后努力站起来,死死拽住我的手,把我往前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