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撤。”
宇逞笑:“那我保留。”
回到房间以后,门一关,卤味的香味很快盖过了酒店房间里原本那点清洁剂味道。姜过夷把包放到沙发上,先去洗手。等她出来时,宇逞已经把小圆桌收出来,下面垫了老板给的纸袋,几个盒子一字排开,一次性手套、纸巾、牙签和小垃圾袋放在旁边。
电视也打开了,还是那个本地频道,声音被调得很低。
姜过夷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他:“你还挺熟练。”
“宿舍训练过。”
“你们男生宿舍也这么铺?”
“不会。”宇逞说,“男生宿舍一般直接开吃,吃完以后互相指责。”
姜过夷笑了一下,走过去坐下:“那你现在进步了。”
“和姜小姐吃卤味,不能完全沿用男生宿舍标准。”
“也不用太高级。”
“所以只是垫了纸袋。”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先拿了一片藕。藕片是脆的,她吃完以后,又拿了一颗鹌鹑蛋。
宇逞坐在她旁边偏另一侧的位置,也戴上手套,先拿了卤牛肉。姜过夷看见了:“你刚才果然想吃牛肉。”
“嗯。”
“那你为什么说不用太多?”
“怕点太多吃不完。”
她把卤牛肉盒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吃吧。别演。”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好。”
姜过夷尝了一块鸭心。老板处理得确实干净,切开以后拌得入味,没有奇怪味道。她嚼了几下,点头:“这个可以。”
宇逞问:“还要吗?”
“可以再来一块。”
他夹了一块放到她这边的小盒盖上。姜过夷低头看了一眼:“你现在又开始分餐?”
“不是分餐。”宇逞说,“你刚才说少来一点,我怕你在大盒里找不到。”
“你这个解释很像服务话术。”
“那就是我给你拿了一块鸭心。”
姜过夷拿起来吃掉:“这个版本比较像人。”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介绍夜市,镜头切到另一个摊位,声音低低地铺在房间里。两个人没怎么认真看,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宇逞吃鸭胗和鱿鱼须,姜过夷吃藕片、鹌鹑蛋和黄瓜,鸭翅被放在中间,像一个暂时没人主动处理的项目。
宇逞看了那两个鸭翅一眼:“鸭翅谁吃?”
姜过夷说:“共同承担。”
“这个难度比小点心高。”
“你可以先承担一半。”
宇逞拿起一个鸭翅:“我开始承担。”
姜过夷看他戴着一次性手套慢慢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实在和她下午想象的“酒店双床房”不太一样。
没有紧张的沉默,也没有那种被特意推进的暧昧。她们坐在小圆桌旁边,电视开着,手套上沾了卤汁,桌上有凉拌黄瓜,宇逞在很认真地处理一个鸭翅。
太不体面了。
也太正常了。
两个人戴着一次性手套坐在酒店吃一盒,场景荒唐得很平常。
宇逞察觉到她在看:“怎么?”
“没什么。”姜过夷拿了一片黄瓜,“就是觉得你现在不太像刚才那个说要当正常人的人。”
“我现在不像正常人?”
“像男大学生。”
宇逞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鸭翅:“那你现在像什么?”
“女生宿舍夜宵复刻。”
“那挺配。”
姜过夷看他。
宇逞说完自己也笑:“我是说场景配,不是我们两个身份配。”
“你现在解释也没有用。”
“那我不解释了。”
“继续吃你的鸭翅。”
宇逞听话地继续吃鸭翅。姜过夷看他两秒,自己也笑了。
吃到一半,她手套外侧沾了一点酱汁,差点碰到袖口。宇逞抽了张纸,示意她抬一下手。姜过夷没有把手递给他,只把手停在半空。
宇逞用纸擦了一下她手套外侧。
姜过夷看着他:“你在擦一次性手套。”
“我知道。”
“它等会儿会被扔掉。”
“但现在它会蹭到你的袖口。”
宇逞把纸扔进小垃圾袋,继续吃鸭胗。
她靠回椅背,戴着手套的手很规矩地悬在半空,没有乱碰椅子。
过了一会儿,姜过夷忽然说:“以前宿舍吃这个,最后一定会有人说,明天早上整个屋子都是味。”
宇逞说:“男生宿舍也会。”
“然后呢?”
“然后大家会互相指责谁点的。”
“你们不收拾吗?”
“收。”宇逞想了想,“但不一定及时。”
姜过夷侧头:“那你今天及时一点。”
“我今天已经进化了。”
“最好是。”
宇逞笑:“你本科宿舍呢?谁收?”
姜过夷想了想:“看谁最受不了。”
“你吗?”
“不一定。”她说,“但我会把自己那部分收掉。”
宇逞点头:“很像你。”
“哪里像?”
“会吃,会参与,会觉得开心,但不会把自己负责的部分丢在那里。”
姜过夷没有立刻说话。
她拿了一片藕,吃完以后才说:“你现在说话偶尔还可以。”
宇逞笑了:“偶尔?”
“不要得寸进尺。”
“好。”
卤牛肉剩下一点,黄瓜也剩下一点,鸭翅处理完了,鹌鹑蛋还剩两个。姜过夷摘下一只手套,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拿起无糖茶喝了一口。
宇逞问:“还吃吗?”
“吃一点黄瓜。”
他把黄瓜盒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又把牙签放到她手边。
姜过夷看着他:“你现在很会。”
“会什么?”
“会不把事情弄得很烦。”
宇逞没有立刻接,只低头把小垃圾袋往桌边收了收。
姜过夷又补了一句:“就是这样比较好。”
“哪样?”
她看着阳台外面那一点湖面,想了想:“不正式,不精致,也不需要解释很多。想吃就下去买,买完就回来吃,吃完收拾。”
宇逞看着她:“像正常生活?”
姜过夷没有反驳:“嗯。”
这个“嗯”很少见。宇逞没有提醒她,也没有调侃。他只是把剩下那颗鹌鹑蛋推给她。
姜过夷看见了:“你不吃?”
“给你。”
“我不一定吃。”
“那它先在那里。”
她看着那颗鹌鹑蛋,过了几秒,还是拿起来吃了。
宇逞笑了一下。
姜过夷抬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
“我只是觉得,之后的你来得很快。”
姜过夷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之前那盒水果。他还记着。
她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小垃圾袋里:“你现在记性真的很好。”
“正常生活需要一点记性。”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吃完以后,宇逞收拾桌子。垃圾扔掉,收拾桌子。他做这些的时候,姜过夷没有抢着帮,也没有坐着完全不动。
两个人都没有把“谁来收拾”说成什么规则,也没有把这顿卤味说成一次关系测试。它只是发生了,然后自然有人把桌子收掉,有人去洗手。
宇逞把窗户开大了一点散味,回头问她:“冷吗?”
“不冷。”
“那开一会儿?”
“开一会儿。”姜过夷说,“房间不要全是卤味味。”
“嗯。”
她看他。
宇逞笑了一下,改口:“开一会儿,散掉一点。”
姜过夷这才满意。
她坐回沙发上,把唇膏拿出来涂了一点。刚才吃了微微辣,嘴唇有点干。她没有拿口红,那支口红仍然安静地躺在包里,没有被这趟短途旅行调用。
宇逞从阳台回来,看见她涂唇膏,脚步停了一下。
姜过夷抬眼:“你看什么?”
“看你终于没有吃东西了。”
姜过夷把唇膏盖好:“你现在很会说废话。”
宇逞坐到另一侧沙发上:“废话也算正常生活。”
姜过夷想了想,也没有反驳。
电视还在低声播着无聊综艺,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卤味味道慢慢吹散,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等下楼时顺手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