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逞把水果盒重新盖好,放回小圆桌边缘。姜过夷靠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屏幕亮起来,先跳出酒店的欢迎页面,又切到本地频道。主持人的声音从房间里响起来,音量有点大。姜过夷皱了一下眉,宇逞伸手把声音调低。
“你怎么知道遥控器在哪个键?”姜过夷问。
“正常遥控器都差不多。”
“你现在连遥控器也要表现?”
宇逞把遥控器放到她手边:“我只是把它调到不会吵你的程度。”
姜过夷看他一眼:“这句可以。”
电视里在播一档本地生活节目,主持人坐在夜市摊前介绍哪条街晚上最热闹。镜头扫过卤味摊、烤串摊、炸物摊,还有塑料盒里一格一格摆着的鸭脖、鸭翅、藕片、海带结和毛豆。
姜过夷本来只是随便看着,看到卤味摊的时候,忽然停了几秒。
宇逞也看见了,侧头问她:“想吃?”
姜过夷没有立刻承认:“刚吃完饭。”
“刚吃完饭也可以想吃。”
“你不要把人的欲望说得这么合理。”
宇逞笑了一下:“那我换个说法,刚才那家小点心太甜了,卤味可以中和一下。”
姜过夷抬眼:“你这个理由很荒唐。”
“但有用吗?”
她看着电视里那一盒被拌得油亮的藕片,过了几秒,说:“有一点。”
宇逞拿起手机搜附近:“楼下往右走三百米有一家,评价还行,开到晚上十一点。”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搜得这么快?”
“因为你刚才看了三秒。”
“我看三秒你就搜?”
“你看一秒可能只是看见了,三秒基本就是有兴趣。”
姜过夷靠在沙发背上,像是不想承认这句话很准:“你现在很会用观察结果。”
“那去吗?”
姜过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放好的包、房卡和眼镜盒。她们才回来没多久,水也刚放进冰箱,电视刚打开,房间还没真正坐热。按她正常的习惯,这种时候不应该为了一个电视镜头再跑出去买东西。
但也正因为不应该,才有点想去。
“去。”她说。
宇逞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反而停了一下。
姜过夷看他:“你不是问我要不要去?”
“我以为你会先说不符合行程。”
“这本来也不在行程里。”
“那为什么去?”
姜过夷站起来,把房卡拿起来:“因为忽然想吃。”
宇逞看着她,笑意慢慢浮起来。
“这句很好。”
“不要评价我的临时欲望。”
“那我执行。”
“也不要执行。”
宇逞也站起来,拿起手机:“那我陪你下楼买卤味。”
姜过夷停了一下,没纠正这句。
她重新把包背上,想了想,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换墨镜。只是下楼买个卤味,没必要把自己重新整理成出门版本。宇逞看见她这个动作,没说话,只把房卡确认了一遍。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检查房卡?”
“怕买完回来进不了门。”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拿?”
“不是觉得你没拿,是确认我自己拿了。”
姜过夷看了他一会儿:“这句还行。”
两个人又出了房间。
走廊还是安静的。电梯往下走时,镜面里映出他们两个,刚才才说要“正常人出去吃饭”,现在又像正常人吃完饭以后忽然被电视馋到,决定下楼买点不太必要的东西。
姜过夷看着电梯镜面,忽然说:“这很不像我。”
宇逞问:“买卤味?”
“嗯。”
“也不像我。”他说,“我一般不会刚吃完饭又出去买夜宵。”
姜过夷侧头:“那你还搜?”
“因为不像归不像,也不是不能做。”
姜过夷看了他几秒。
电梯到了大堂,门打开。她先走出去,语气淡淡的:“这句可以。”
卤味店比导航上看起来还近。门面不大,灯很亮,玻璃柜擦得干净,里面一格一格摆着东西,每一格旁边都有单独的夹子。柜台后面老板头发扎得很紧,围裙也干净,正在给前面一个客人切卤牛肉。刀落得很快,切完以后,她顺手把砧板边缘也擦了一下。
姜过夷站在玻璃柜前,看了一会儿。
宇逞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
老板抬头问:“两位想吃什么?甜辣、微辣、中辣、爆辣都可以。不能吃辣就甜辣,拌出来也有味道。”
姜过夷问:“甜辣吧。”
老板拿起夹子:“藕片要不要?今天这个脆。”
“要。”姜过夷说。
“鸭翅?”
姜过夷看了一眼:“要两个。”
宇逞指了指旁边:“鸭胗可以来一点。”
姜过夷侧头:“你喜欢吃这个?”
“以前宿舍点夜宵会点。”
老板一边夹一边说:“鸭胗好吃,切薄了,拌起来脆。”
姜过夷没有反对,又看见旁边一小格鸭心。鸭心已经从中间切开,处理得干净,颜色也不腥,看起来没有她印象里那种让人犹豫的样子。
老板见她看,主动说:“鸭心也干净,都是切开处理的,没异味。要不要少来点试试?”
姜过夷看了两秒:“少来一点。”
老板又夹了鱼豆腐和鹌鹑蛋,问:“这个要吗?”
姜过夷:“鱼豆腐要一点,鹌鹑蛋四个。”
宇逞补了一句:“鱿鱼须呢?”
姜过夷看过去:“你想吃?”
“想吃一点。”
“那加。”
老板笑着夹鱿鱼须:“这个男生一般都喜欢。”
宇逞像是想解释什么,姜过夷先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解释。”
宇逞停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老板笑了一声,问:“鸭脖要不要?我们家鸭脖也卖得好。”
姜过夷立刻说:“不要鸭脖。”
宇逞也点头:“不要。”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完,停了一下。
老板笑得更明显:“行,那不要鸭脖。要不要切点卤牛肉?也好吃。”
宇逞看了一眼牛肉。
姜过夷看见了:“想吃就买。”
“你吃吗?”
“吃一点。”
“那切一点。”宇逞对老板说,“不用太多。”
老板切了一小盒卤牛肉,又问要不要凉拌黄瓜。姜过夷刚才一直没说这个,听见以后反而点头:“黄瓜要一份。”
“蒜要吗?”
姜过夷看向宇逞。
宇逞说:“不要蒜吧。”
老板动作很快:“那少放一点香菜?”
姜过夷立刻说:“不要香菜。”
宇逞侧头看她,像是终于抓到一个确定项:“这个我知道。”
姜过夷看他:“你最好知道。”
老板一边拌一边问:“你们俩谁不能吃香菜啊?”
宇逞说:“她。”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没纠正。
这个“她”说得很自然。不是替她做决定,也不是替她解释什么,只是一个已经知道她不吃香菜的人,在老板问起时顺口接上。
老板把几个盒子分开放好。藕片、鸭翅、鸭胗、鸭心、鱼豆腐、鱿鱼须和鹌鹑蛋拌在一盒里,卤牛肉单独一盒,凉拌黄瓜单独一盒。她又往袋子里放了两副一次性手套、一小叠纸巾、牙签和几个小垃圾袋。
“回酒店吃吧?给你们多放点纸,别弄到床上。”
姜过夷隔了半秒才说:“谢谢。”
宇逞扫码付款。姜过夷这次没有抢,只站在旁边看老板把袋子扎好。宇逞拎起来的时候,袋子有点沉,里面的盒子轻轻碰了一下。
走出店门以后,姜过夷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忽然说:“以前本科宿舍也会吃这个。”
宇逞侧头看她。
“不是经常。”姜过夷说,“但有时候谁晚上从外面回来,会带一盒。大家围在桌边,戴一次性手套,边吃边聊天。其实也不一定多好吃,就是那个时间很适合吃。”
宇逞没有立刻接话。
他很少听她主动说这种很生活的小事。不是比赛,不是理论,不是工作,不是她那些很清楚的判断,只是宿舍、舍友、卤味、一次性手套和一张被围住的桌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今天有点像吗?”
姜过夷想了想:“不像。”
宇逞笑:“这么直接。”
“以前是一群女生。”姜过夷说,“现在是酒店,双床房,和,一个男的。”
宇逞拎着袋子,低头笑了一下:“这个男的可以申请不要被说得这么像抽象分类吗?”
姜过夷侧头:“那怎么说?”
“和宇逞。”
姜过夷看了他几秒。
“和宇逞。”她说。
宇逞手里的袋子很轻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走了几步以后,他才说:“这句可以。”
姜过夷立刻看他:“不要学我。”
“没学。”
“你刚才就是。”
“那我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