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在客厅里放了三天。
防尘布盖得很平,边缘被姜过夷压过两次。她每次经过客厅都会看一眼,有时候想把它收起来,有时候又觉得没必要。它摆在那里,占着一小块地毯,也占着一个还没完成的下午。
原本约的是周五晚上继续拼图。
但周五下午,姜过夷从一栋写字楼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路边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暂时不想回家,也不想看见那片深蓝色的海。
手机响了一下。
宇逞:
我五点半下课。
直接过去?
姜过夷低头看着屏幕。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
今天不拼了。
宇逞隔了一会儿才回:
好。
吃饭吗?
姜过夷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答。
刚才那场无领导小组结束得很快。十四进十,十进五,流程标准,题目也标准。她不觉得自己表现差,也不觉得有什么重大失误。只是走出会议室以后,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场合要的不是你把结构推顺,而是你被看见。
而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很不稳定。
宇逞又发来一句:
不想吃饭也可以。
我到你附近。
姜过夷看了很久,回:
不用到我附近。
去上次那家。
宇逞:
好。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往地铁口走了几步,又停下。
今天不想坐地铁。
也不想回家。
她转身去了停车场。
半个小时后,姜过夷到餐厅时,宇逞已经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没有水果,也没有提拼图,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面完了?”
“嗯。”
“还行?”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见面第一句就判断我脸色?”
“不是判断。”宇逞说,“确认。”
“确认结果?”
“脸色一般,心情更一般。”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你今天最好少说这种很准的话。”
“好。”
他替她拉开门,没碰她,只等她先进去。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餐厅不吵,灯光偏暖,服务员也不太多话。姜过夷点菜点得很快,一个汤,一个热菜,一个青菜,两碗饭。没有问宇逞意见。宇逞也没插嘴,只在服务员问要不要香菜时,说了一句:
“不要香菜。”
姜过夷抬眼看他。
宇逞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这个应该可以说。”
姜过夷没说不可以。
菜还没上来,她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
“今天那场无领导,还挺有意思的。”
宇逞抬眼。
姜过夷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案例。
“十个人,比较活跃的有六个。A、B、C、D、E、F。”
宇逞没有打断她。
姜过夷继续说:“审题结束以后没人说话。C先开口,说我们组开始吧。A自告奋勇第一个发言,C同时示意右边的B看时间。B带了手表,就接了时间管理。”
她说得很慢,主语分得很散,没有把镜头固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然后C说继续下一位,按照离她远一点的方向开始转。一圈说完,B问还有多少时间。C说她统计了一下,前四个选项分别是什么,大家可以讨论第五个。”
宇逞听着,手指轻轻压在杯沿上。
“F给了一套方案,E跟F是同一个逻辑。C不太认同,给了一下自己的逻辑。后来更多人参与,认同F的人比较多,C说可以,小组只要统一方案就行,那就开始讨论F的方案。”
姜过夷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后面B提议选发言人。C说时间还多,可以先讨论我们组的说法,不要把事情堆给最后一个发言人。后来大家各自补充,最后三分钟要汇报。C说来自荐一下吧。”
宇逞看着她:“C自荐了吗?”
姜过夷垂眼:“没有。”
“为什么?”
“没人自荐。”她说,“C看冷场,就问旁边的B愿不愿意说。B愿意,也说得不错。”
宇逞没急着接。
菜上来以后,姜过夷夹了一筷子青菜,像流程回放到这里已经暂时结束。宇逞给她添了点茶,问:
“然后呢?”
姜过夷把青菜吃完,才说:“然后面试官问了B。”
“问什么?”
“问B觉得整场谁表现最好。”
宇逞的动作停了一下。
姜过夷看着碗里的饭:“B说F。”
这句话落下来,比前面所有流程都轻,却也更细。
宇逞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姜过夷继续吃饭,语气还是平的:“也合理。F的方案最后被采用了,从结果贡献看,说F没问题。”
宇逞问:“B没提C?”
“没有。”
“面试官呢?”
“没问C。”姜过夷说,“问了E。说E声音很洪亮清晰,而且一开始明确表达过自己了解无领导小组,为什么最后没有自荐。”
宇逞点了一下头:“这个问题挺尖锐。”
“嗯。”姜过夷又说,“还问了D。D被突然cue到发言,表现还可以,面试官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无领导。D说是。”
“还是没问C?”
“没有。”
宇逞看了她很久。
姜过夷抬眼:“你看我干什么?”
“你讲得太冷静了。”
“那我要怎么讲?”
“不是。”宇逞说,“我在想你介不介意。”
姜过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介意什么?”
“你把B推上去了,她被问谁最好,没有提你。”
姜过夷看着他。
宇逞没有把话说成替她抱不平,只是把事实摆回来。
姜过夷低头吃了一口饭,慢慢咽下去,才说:“我推她,不是为了让她回头夸我。”
“我知道。”
“她说F,也没错。”
“我也知道。”
“F确实是最终方案的核心贡献者。B作为汇报人,从汇报视角选F,很正常。”
宇逞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姜过夷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她没有立刻回答。
餐厅里有人从旁边经过,盘子碰到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姜过夷垂着眼,看着汤碗里漂着的一点葱花。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这就是群面的有意思之处。”
宇逞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