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不要。”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手机支架上的导航没有打开,车载音乐也没有放,只有路上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刚才六个人一直说话,现在忽然剩下两个人,安静反而变得明显。姜过夷没有觉得不自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那个热闹的场合从身上卸下去。
宇逞大概也看出来了,没有急着找话题。
直到前方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他才说:“今天还行吗?”
姜过夷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你问第几次了?”
“最后一次。”
“还行。”她说,“比我预想轻松。”
“你朋友挺好。”
“她们本来就还行。”
宇逞点头:“小林和小沈比我想象中更好接触。”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你想象过?”
“会想一点。”宇逞说得很坦然,“你说是高一关系很好的老同学,我总要想象一下。”
“想象出什么了?”
“没想太多。主要想我应该少说一点,先听。”
姜过夷把视线转回前方,红灯还剩十几秒:“你今天做到了。”
“那我通过审核了吗?”
“初检通过。”
宇逞笑了:“终检什么时候?”
姜过夷没有接“终检”这个玩笑,只说:“不要把事情说得像流程。”
宇逞很快意识到这个方向不太对,收得也很快:“好,不说流程。”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更轻的说法:“那今天就只是一次饭和一次船。”
姜过夷“嗯”了一声:“这样比较准确。”
宇逞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他知道她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后悔带他去。他从之前的各种表现已经看出来了,她对某些词有本能的警惕,比如阶段、流程、升级、下一步。那些词听起来都像有人拿着表格站在旁边,催她把人生往某个方向推。她现在可以谈恋爱,可以带他见老同学,可以坐在三月的湖上和大家一起建一个很傻的新群,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承认自己被推进了任何一个标准化阶段。
车开到他家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点。姜过夷把车停在临停位上,正准备说“到了”,宇逞先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要直接回去吗?”
“怎么?”
“你今天开车过来,又开车送我,饭后还在湖上吹了一圈风。”宇逞没有把语气做得很亲密,只像是在讲一个现实安排,“附近有一家肩颈 SPA,挺正规的,之前我去过两次。你要不要按一下再回去?”
姜过夷转头看他:“你现在开始安排售后?”
“可以这么理解。”宇逞说,“不是上楼,也不是参观我生活空间。就在附近商业体,走路五分钟,单人项目,按完你直接开车回家。”
姜过夷没说话。
宇逞继续补充:“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现在下车,你回家。这个选项不影响今天评价。”
姜过夷看着他,觉得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小心,但不是那种令人烦的谨慎。他不是在把邀请包装得很无害,然后等她答应以后再往下一步推;他是真的把边界摊出来,让她知道自己有退路。
她问:“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早就。”宇逞说,“刚才看你揉了一下后颈,才想起来那家店就在附近。”
姜过夷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宇逞笑了笑:“你看,你自己也没意识到。”
“我只是坐船吹风。”
“还有开车,还有社交。”宇逞停了一下,又补充,“正常做人也会累。”
姜过夷被这句逗笑:“你现在开始使用群名。”
“合理复用。”
“那家店正规吗?”
“正规。肩颈、背部、足部都有。你可以只做肩颈,不用换衣服,也不用做很久。四十分钟或者六十分钟都可以。”
姜过夷想了想:“你也做?”
“你想我一起,我就一起。你想一个人做,我就在外面等,或者直接回家。”
她看他几秒:“你怎么每个选项都列这么清楚?”
宇逞说:“因为我想邀请你,但不想让邀请变成压力。”
这句话落下来,车里安静了一瞬。
姜过夷没有把它接成什么更深的东西,只把车熄了火,拿起包。
“那去看看。”她说,“不好就走。”
宇逞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好,不好就走。”
她们下车的时候,风从路口吹过来,比湖边还硬一点。姜过夷把外套拢了拢,宇逞没有伸手碰她,只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替她挡了一点经过路边的自行车和人流。
小区旁边的商业体不大,楼下有便利店、咖啡店和一家亮着暖黄色灯的 SPA。门口的牌子写得很普通,没有奇怪的暧昧词,也没有过分夸张的装修。姜过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它确实像宇逞说的那样,是一家正常的肩颈放松店。
前台见她们进来,问有没有预约。
宇逞说:“没有,想问一下现在肩颈还有位置吗?两位,也可以分开。”
前台查了一下,说四十分钟肩颈可以安排,两个人同一时段,但不在同一个房间。
姜过夷听到这里,反而放松了一点。
宇逞没有替她做决定,只转头问:“可以吗?”
姜过夷点头:“可以。”
前台让她们选项目。宇逞把单子递给她,自己没有急着看。姜过夷看了价格和时长,选了一个最普通的肩颈放松。
“这个。”她说。
宇逞也选了同样的。
小房间在走廊两侧,门不完全封闭,但足够安静。姜过夷进去前,宇逞站在门口说:“结束以后大厅见。”
姜过夷看他一眼:“你不要中途发消息问我怎么样。”
宇逞点头:“不问。”
“也不要让人加项目。”
“不加。”
“如果不好,我会直接出来。”
“好。”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再多说什么。
姜过夷进房间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安排比“上去坐坐”更舒服。不是因为她不能去宇逞家,也不是因为她对他家有多抗拒,而是今天刚刚把他带进自己的老同学关系里,她不太想立刻再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一个中立的、可随时退出的地方更合适。
她趴到按摩床上,脸埋进一次性垫纸里,技师的手按到肩颈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下午确实绷着。
不是很明显的紧绷。饭局很好,坐船也好,宇逞也没有出错。可“好”不代表不消耗。她把一个新的人带进旧关系里,又看着旧关系以一种新配置重新排列。小林和小沈还是小林和小沈,却不再只是小林和小沈;小琪和小雨坐进来,让过去几年那些只是被提起过的名字变成了具体的人;宇逞坐在她旁边,也不再只是她私人关系里的一个人。
这些变化没有哪里不好。
但她暂时还不想给它们命名。
技师问她力道可以吗。
姜过夷闭着眼睛,说:“可以。”
走廊另一侧,宇逞没有发消息,也没有问她怎么样。他只是按她说的那样,把这个四十分钟留成了一个真正可以休息的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