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云陵已经不算冷，但也远远没有到可以随便穿薄外套出门的程度。窗外有太阳，风却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凉意。姜过夷在客厅里拆快递，纸箱里是几本书、一支护手霜、两件基础款衬衫，还有一个她下单时觉得很有用、拆开以后暂时想不起具体用途的小收纳盒。
她把纸箱压平，刚要把填充纸塞进垃圾袋，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有认真热闹过的三人小群。
群名叫“高一幸存者”。这是很多年前小沈改的。那时候高考刚结束，小沈在群里发了一句“终于活着从高中出来了”，小林跟着发了一个“普天同庆”的表情包，姜过夷看见以后只回了一句：不建议浪漫化高中。小沈沉默了半分钟，把群名改成了这个。
后来这个群一直留着。频率不高，过年问一句，生日说一句，谁回云陵了说一句，更多时候就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姜过夷和小林、小沈高一关系很好，高二分班以后不再天天见面，但走廊碰到会停下来讲两句话，食堂排队遇见也能顺手拼个桌。高中毕业以后，她们大概每年见一次，不热烈，也没有断。
这次先冒出来的是小林。
【小林：姜，在云陵吗？】
姜过夷把手里的纸箱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回。
【姜过夷：在。】
小沈几乎同时出现。
【小沈：我就说她在。】
【小林：你怎么知道？】
【小沈：朋友圈定位。】
姜过夷看着屏幕，慢慢敲字。
【姜过夷：你现在开始研究我朋友圈定位了？】
【小沈：没有，是你自己发得太明显。】
【小林：放心，我们还没进化到这种程度。】
姜过夷笑了一下，把填充纸塞进垃圾袋。
【姜过夷：说事。】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两个人正在把一句话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小林先发。
【小林：我和小沈这几天都在云陵，本来想问你有没有空出来吃个饭。】
【小沈：准确说，是我和小雨在，小林和小琪也在。】
【小林：她们俩难得都在一个城市，就想着要不要一起见一下。你知道她们挺久了，但好像一直没见过。】
姜过夷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一下。
小林和小沈的女朋友，她知道很多年了。
小林的女友是大学学妹，小琪；小沈的女友是大学学姐，小雨。两个名字都在聊天里出现过很多次。小林有时候说“小琪考完试了”，小沈会说“小雨换工作了”，姜过夷偶尔回一句“恭喜”或“顺利”，也知道她们在各自的关系里存在很久。
只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奇怪。她和小林、小沈高中毕业后大概每年见一次，频率低，但稳定。以前见面通常就是三个人吃饭，聊近况，聊高中，聊各自城市发生的事。她们都有女朋友之后，也没有刻意把伴侣带进这个三人结构里。
今天忽然要见，倒不是突兀，只是这个局从旧同学吃饭，变成了另外一种配置。
姜过夷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一句：
【姜过夷：她们知道我？】
【小沈：知道。】
【小林：知道。】
【小沈：小雨知道你，也知道小林。】
【小林：小琪也是。她知道我有两个高中朋友，一个小沈，一个姜过夷。】
姜过夷看着“小沈”和“姜过夷”并排出现在小林的句子里，觉得这个表述有点好笑。
【姜过夷：我在你女朋友那里是什么标签？】
【小林：高一同学，关系很好，每年见一次，比较厉害。】
【姜过夷：比较厉害？】
【小林：我已经努力避免夸张了。】
【小沈：我这边差不多。小雨知道你是我高一同学，也知道小林。】
【小林：所以你要不要出来？难得这次人齐一点。】
姜过夷看着“人齐一点”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这个说法其实不准确。
对小林和小沈来说，人齐是她们两个人都带了女朋友，终于把各自关系里长期存在但从未见过的人放到了同一个饭局里。可对姜过夷来说，如果她一个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局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三个人随便吃顿饭的旧同学局了。
她想了一会儿，先没有答应，只回了一句。
【姜过夷：我也有个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
【小林：？】
【小沈：？】
【小林：什么叫你也有个人？】
【小沈：姜过夷，你把话说清楚。】
姜过夷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隔着屏幕都能显出来的震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姜过夷：我现在有一个关系对象。】
群里静了一下。
【小林：？】
【小沈：？】
【小林：什么叫关系对象？】
【小沈：这是你什么时候又新发明的词？】
姜过夷想了想，觉得如果继续解释，明天这顿饭还没开始就会进入理论讨论，于是换了一个更节省沟通成本的说法。
【姜过夷：男朋友。】
这次群里沉默得更久。
小林先发：
【小林：姜过夷。】
【小林：你谈恋爱了？】
小沈紧跟：
【小沈：我看到了什么？】
【小沈：等一下，我需要重新确认一下今天是不是正常世界线。】
姜过夷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等她回来，群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小林：什么时候的事？】
【小沈：你为什么不说？】
【小林：不对，你为什么会谈恋爱？】
【小沈：这个问题比较冒犯，但我也想问。】
【小林：你先别急着骂，我们只是震惊。】
【小沈：对，纯震惊，没有恶意。】
姜过夷拿起手机，慢慢回：
【姜过夷：你们两个二十三岁了，不要表现得像高中晚自习传纸条。】
【小林：这比晚自习传纸条刺激多了。】
【小沈：你高中的时候不是说，高中谈恋爱浪费时间，大学谈恋爱看情况，工作以后再说吗？】
【姜过夷：现在不就是以后。】
小林发了一个“有道理但我不能接受”的表情包。
小沈说：
【小沈：所以要不要一起？】
【小林：对，既然我们都带女朋友，你要不要也带他？】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点开和宇逞的聊天框。
宇逞上午说今天在学校附近处理一点材料，下午应该在家。
【姜过夷：方便接电话吗？】
【宇逞：方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姜过夷。”宇逞声音里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声，“怎么了？”
“你明天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固定安排。”宇逞说，“有事？”
姜过夷坐到沙发上，语气很平：“我两个高中同学在云陵，各自带女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宇逞没有急着接“去不去”，只问：“你想一个人去，还是想带我？”
姜过夷说：“我一个人去也可以。但她们这次都是伴侣一起出现，而且两个女生都知道我，只是没见过。”
宇逞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没有故意戳穿姜过夷没说出口的话。
“你们关系很好？”
“高一关系很好，后来分班了，高二高三也还会说话。毕业后基本每年见一次。”姜过夷把话说得清楚，但没有说得太重，“就是挺好的老同学。你不来，我也可以去；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
“你这个‘可以一起’，听起来像给我开放了一个临时权限。”
“你要不要？”
“要。”他答得很快，“当然要。”
姜过夷被他的速度逗了一下：“你不用这么快。”
“快一点显得我态度明确。”
“那你态度明确了。”
“嗯。”宇逞停了一下，语气又认真一点，“你愿意带我见的朋友，应该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局。真有什么我没见过的场面，我也可以现场学习。”
“她们不是审查组。”
“我知道。”宇逞说，“那你把时间地点发我，我到时候直接过去。”
“嗯。”
她正要挂电话，宇逞忽然问：“姜过夷，你怎么介绍我的？”
姜过夷停了两秒。
“男朋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姜过夷听见他笑了，没出声，但她听得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宇逞说，“就是觉得这个称呼还挺正式。”
“为了节省解释成本。”
“嗯。”宇逞很配合，“谢谢姜女士提高沟通效率。”
姜过夷说：“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
她挂了电话，回到三人小群。
【姜过夷：可以，我带他。】
【小林：收到。】
【小沈：收到。】
【小林：那现在变成三对了。】
【小沈：这个局忽然严肃起来。】
【姜过夷：不严肃，正常吃饭。】
【小林：我们懂。】
【姜过夷：你们最好真懂。】
小沈发了一个举手投降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小林问：
【小林：吃完饭要不要找点事做？光吃饭有点无聊。】
姜过夷看着这句话，想了想。
她对纯吃饭局没有太大意见，但两位女友第一次见她，宇逞第一次见小林和小沈，如果只坐在包间里一轮一轮聊天，反而容易把话题聊得过重。饭后有一个松一点的活动，大家的注意力分散开，关系也不至于太快被推到某种“互相观察”的状态。三月的云陵还没完全热起来，但下午有太阳，湖边也不至于不能待。
她回：
【姜过夷：划船吗？】
群里安静了三秒。
【小林：你说的是景区湖上那种？】
【姜过夷：电动船。】
【小沈：那好像可以。】
【小林：下午有太阳的话应该还行。】
【姜过夷：冷的话就换。】
【小林：我问小琪。】
【小沈：我问小雨。】
过了几分钟，两个人都回了“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姜过夷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茶几。她把空纸箱叠好放到门口，刚准备去洗手，宇逞又发来消息。
【宇逞：她们知道我要去了吗？】
【姜过夷：知道。】
【宇逞：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姜过夷看着这句话，回：
【姜过夷：正常做人。】
宇逞回得很快。
【宇逞：这个要求不低。】
姜过夷笑了一下。
【姜过夷：你可以做到。】
周日，姜过夷到餐厅的时候，宇逞已经在门口。
他穿得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深色外套，白色内搭。姜过夷走近时，他正站在门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很自然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姜过夷把车钥匙放进包里，“不然呢？”
宇逞笑了笑：“确认一下。”
“现在紧张吗？”
“比刚才好一点。”
“为什么？”
“看见你了。”
他说得很自然，姜过夷看了他两秒，最后只说：“那进去吧。”
包间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已经有说话声。姜过夷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林正拿着菜单和小沈争一份汤到底该不该点。
“来了。”小林抬头看见她，先笑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的宇逞，表情明显顿了一拍，但很快恢复自然，“姜，坐这边吧。我们刚才已经讨论到午餐阶段的重大问题了，汤到底要不要点。”
小沈把菜单往中间一放：“不是重大问题，是他想点一个听起来很养生但没人爱喝的汤。我觉得今天出来吃饭，没有必要一上来就进入中老年频道。”
“你不要攻击汤。”小林说，“汤没有错。”
姜过夷把包放到椅背旁边，没急着坐，先给宇逞做介绍：“宇逞。”
宇逞朝桌上几个人点了点头，语气自然：“你们好。”
姜过夷又转向他，依次指过去：“小林，小沈。”
小林立刻接话：“你好，久仰。虽然严格来说，我们是昨晚才知道你的存在，但震惊程度已经足够支撑‘久仰’两个字。”
小沈点头：“对，我们昨晚在群里经历了一个很完整的心理建设过程。”
宇逞笑了一下：“那我算临时上线。”
“临时上线也挺好。”小林说，“你至少解决了今天配置不均衡的问题。”
姜过夷坐下来，抬眼看他：“你们昨天不是还说只是普通吃饭？”
“普通吃饭也可以配置完整。”小林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现在是三对，不是随便六个人。”
姜过夷还没开口，小琪已经笑着拍了小林一下：“你别一上来就把场面说得这么正式。人家第一次见你，会以为你平时就这么爱给饭局命名。”
“他平时也爱。”小沈在旁边补刀，“只是今天表现得更明显。”
小林指了指小琪：“我女朋友，小琪，大学学妹。她平时不这么拆我，今天大概是因为观众多。”
小琪冲姜过夷和宇逞笑了笑，眼睛里带着很直接的好奇：“你好，我是小琪。我真的听小林提过你好几年，但每次都只停留在‘我有个朋友叫姜过夷’这个层面，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小沈也跟着介绍：“这是小雨，我女朋友。”
小雨笑起来比小琪安静一点，但说话很稳：“你好，我是小雨。我也听小沈说过你很多次，主要集中在每年他要见高中同学之前，说‘我和小林、姜吃个饭’。”
姜过夷笑了一下：“那你们听起来都很熟，但确实从来没见过。”
小琪点头：“对，所以我昨天听说今天能见到你，还有一点补全拼图的感觉。”
小林把菜单推给姜过夷：“这话听着好像我们几个是某个长期连载的配角。”
“你们本来就是低频出场人物。”姜过夷接过菜单，翻开以后先看了一眼凉菜，“每年一集，偶尔番外。”
小沈立刻说：“那今年这一集制作规格升级了，带伴侣，饭后还有划船。”
宇逞坐在姜过夷旁边，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这个活动听起来确实比普通饭局复杂。”
“划船是姜提的。”小林立刻把责任推回去，“昨晚她在群里突然问了一句‘划船吗’，我和小沈可能被她的语气带住了，当场就答应了。”
小沈很配合地点头：“对。她说得太自然了，就好像三月份去坐电动船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姜过夷没有抬头，只继续看菜单：“电动船，不是脚踏船。”
小琪笑出声：“你看，她到现在还觉得这件事的重点是电动和脚踏的区别。”
小雨说：“其实我觉得可以。下午有太阳，湖边应该不算太冷。再说，吃完饭总得找个地方待一会儿，不然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只在包间里互相观察，也怪怪的。”
“对。”小林立刻说，“你看，小雨讲得多合理。姜提议，小雨论证，我们负责执行。”
小沈叹了口气：“听起来我们两个男高中同学在这个局里功能不多。”
姜过夷终于抬眼：“你们可以负责少说废话。”
小林和小沈同时看她。
小林说：“听见了吗？熟悉的高一语气。”
小沈接得很快：“对，就是这种。她高一的时候也是这样，平时可以和你聊天，但你废话到一定程度，她会直接把你从话题里拎出来。”
小琪好奇地看向姜过夷：“真的吗？”
姜过夷把菜单翻过一页：“她们两个对自己的高中形象有一定美化。”
“没有。”小林立刻反驳，“我高中形象不值得美化。”
小沈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
小琪看了小林一眼：“你们两个互相拆台这么熟练，确实像很多年的朋友。”
小雨说：“而且是那种不常联系也不尴尬的朋友。”
姜过夷把菜单推给宇逞：“忌口先说。”
小雨说：“我不吃香菜。”
姜过夷点头：“我也不吃。”
小琪说：“我都可以，别太辣就行。”
小沈说：“我不吃内脏。”
小林说：“我没什么忌口，但是不要点太养生的汤，小沈会借题发挥。”
“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我的问题。”小沈看向宇逞，“你呢？”
宇逞接过菜单，语气很顺：“我基本都可以。那就避开香菜、内脏和太辣的，汤可以点一个正常的，不进入中老年频道。”
小琪立刻笑了：“可以，他记得很快。”
小林看向姜过夷：“这个男朋友目前表现不错。”
姜过夷拿起水杯，语气很平：“他本来就能正常做人。”
宇逞侧头看她：“这算夸吗？”
“算。”
“那我收下。”
小沈被这句逗乐了：“你适应得挺快。姜的夸奖一般不太像夸奖，你能识别就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宇逞笑着说：“我有一点经验。”
小林立刻追问：“什么经验？”
姜过夷看他：“你今天问题很多。”
小林立刻把手举起来：“我收。我就是太震惊了，你理解一下。昨晚你在群里说‘男朋友’的时候，我和小沈真的沉默了很久。”
小沈点头：“我还反复确认了一下，那个号是不是被盗了。”
小雨看他：“你不要夸张。”
“没有夸张。”小沈说，“你不知道姜高中时候对恋爱这件事的态度。”
姜过夷把杯子放下：“我高中只是认为高中恋爱大部分浪费时间。”
小林立刻补充：“她原话比这个狠。”
姜过夷看他：“你记忆不一定可靠。”
“很可靠。”小林说，“你说过，搞不清主次的男高中生。”
小琪睁大眼睛：“你真的这么说过？”
姜过夷想了一下，很诚实地点头：“那应该是我说的。”
小雨笑了：“这个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