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学校侧门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宇逞把导航打开,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路线显示十五分钟。姜过夷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沿着主路往前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宇逞侧头看了看她:“你刚刚问我有没有说你漂亮,是随口问,还是在考我?”
姜过夷看着前方路况:“你觉得呢?”
“像随口问。”宇逞说,“但你随口问的问题,一般也能考出点东西。”
“那你答得还行。”
“只是还行?”
“你还想怎么样?”姜过夷打了转向灯,“让我给你发奖状?”
宇逞笑了一下:“不用。二等奖刚拿过。”
“学分负责人今天收获很多。”
“确实。”宇逞靠回座椅,语气不急不慢,“拿了学分,被你验收,还要带你去见一个嘴欠的人。”
姜过夷说:“你对他评价这么差,他知道吗?”
“知道。”宇逞说,“他对我评价也不高。”
“幼儿园认识的人,能互相评价到现在,也挺不容易。”
“主要是认识得太早,很多黑历史处理不掉。”
姜过夷看他一眼:“比如?”
宇逞很快接上:“比如他小时候非说自己以后要当奥特曼,结果现在在金融行业做民工。”
姜过夷笑了一声:“那你呢?”
“我小时候比较务实。”
“说来听听。”
“我说我以后要当有钱人。”
姜过夷这次是真的笑了。
宇逞也笑:“你看,小时候已经很现实了。”
“那你发小对你评价不高,是因为你从小就这样吗?”
“差不多。”宇逞说,“他会说我这个人从小就挺会装,小时候被老师夸,也不表现得太高兴;考试考好,也要说一般;别人说他厉害,他会很明显开心,我不会。”
姜过夷说:“那他还挺了解你。”
“他自己以为很了解。”宇逞顿了顿,“但他看东西也有盲区。”
“什么盲区?”
“他觉得我什么都能处理,所以很多时候会默认我没事。”
姜过夷没有接着问。
她们刚好遇到红灯。车停下来,前方路口的倒计时从四十七秒开始往下跳。街边有一家便利店,玻璃门被推开,两个学生拎着关东煮出来,站在门口分筷子。
宇逞看了眼导航:“前面右转,第二个路口进去。餐厅不大,他订的,应该还可以。”
“你发小来云陵,让他订餐厅?”
“他比我积极。”宇逞说,“他说既然要见‘挺厉害的’,不能显得太随便。”
姜过夷握着方向盘:“你确定他不是来审我的?”
“他主要是来审我。”
“审你什么?”
“审我为什么过年说得那么少。”
姜过夷转头看了他一眼。
宇逞神色挺自然:“她们当时问得很烦。问是不是有情况,问人怎么样,问有没有照片,问是不是同校,问进行到哪一步。高中同学那场我没怎么说,后面发小局又被问了一轮。”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同校,工作认识,挺厉害,人很好。”
“你这个‘人很好’听起来也像推荐信。”
“我已经尽量生活化了。”宇逞说,“但总不能跟她们讨论你长什么样、什么性格、我们怎么相处。”
姜过夷把车往右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路,路两边都是小餐馆和咖啡店,灯牌开得很亮。
她说:“为什么不能?”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宇逞说,“她们问这些,很多时候不是想了解你,只是想把你放进她们熟悉的恋爱话题里。漂亮不漂亮,脾气好不好,黏不黏人,管不管我,见没见家长。你不适合被这么聊。”
姜过夷缓了一下车速,找停车位。
“你这个答案比‘挺厉害的’好一点。”
“当时没有这么长的答题时间。”
“还是能力有限。”
“接受批评。”
餐厅在一条巷子里,不算正式,门面干净,玻璃窗里面能看见几张木桌。宇逞的发小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毛衣,正低头看菜单。听见门口铃响,他抬头看过来,先看见宇逞,抬手招了一下,目光很快落到姜过夷身上。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表现得夸张,只是把菜单合上,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那个‘挺厉害的’?”
宇逞拉开椅子:“你能不能正常点。”
姜过夷把包放到旁边,坐下以后看向对面:“他过年就这么说我的?”
发小点头:“对,原话差不多。工作认识的,挺厉害,人很好。”
姜过夷看了宇逞一眼:“你还加了‘人很好’?”
宇逞把水杯推给她:“我刚才已经交代过了。”
发小看着她们俩来回一句,笑得更明显:“我当时就觉得他不正常。别人说对象都不是这个路数,他说得像在介绍合作单位优秀代表。”
姜过夷接过水杯:“他今天也差不多。”
“他没救了。”发小说,“我们从小认识,他一直有这个毛病。幼儿园那会儿老师让大家说梦想,别人说宇航员、科学家、奥特曼,他说以后要赚很多钱。”
姜过夷转头看宇逞:“这段他刚才已经自曝了。”
发小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宇逞:“你现在连这种丢人事都能主动说了?”
宇逞拿起菜单:“这算丢人吗?你那个奥特曼才是。”
“奥特曼怎么了?至少有想象力。你那个叫早熟,听起来特别无聊。”
姜过夷翻菜单,语气平静:“但是比较稳定。”
发小看她一眼,很快笑起来:“你看,你还给他找补。”
“没有。”姜过夷说,“我只是客观评价。”
宇逞在旁边接了一句:“她一般不找补,只验收。”
发小把这话听完,盯了宇逞两秒:“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像她?”
姜过夷抬眼。
宇逞说:“有吗?”
“有。”发小说,“以前你只是烦,现在你烦得更有结构了。”
姜过夷没忍住笑了一下。
宇逞把菜单翻到前面:“你今天主要任务是吃饭,不是给我做人格诊断。”
“那不行。”发小说,“我来都来了,总得看看让你过年只说四个字的人到底什么样。”
姜过夷说:“不是四个字。还有‘人很好’。”
“这个更离谱。”发小把菜单递给她,“他当时说完,我们问照片呢,他说没有。问漂亮吗,他说不适合这么聊。问喜欢吗,他说还不错。你知道我们当时什么反应吗?”
姜过夷低头看菜单:“什么反应?”
“我们觉得他要么没追上,要么脑子有问题。”
宇逞抬头:“你可以少讲一点。”
发小:“你带人来,不就是让我讲这个的吗?”
“我带她来吃饭。”
“那你自己和她吃不就行了。”发小说完,又看向姜过夷,“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真把什么东西看得挺重的时候,反而说得特别像没事。”
姜过夷把菜单放下,语气没有什么波动:“那他看起来确实没事挺多的。”
发小立刻点头:“对吧?你也发现了吧。”
宇逞靠着椅背,看了对面一眼:“你不要找同盟。”
“这叫群众基础。”发小说。
服务员过来点菜,三个人暂时停了话。姜过夷点了两道自己能吃的,宇逞补了一个热菜和汤,发小又加了份招牌。服务员走后,桌上重新安静了一点。
发小给自己倒水,又给宇逞倒,轮到姜过夷时停了一下。
“我给你倒?”
姜过夷把杯子往前推了点:“谢谢。”
发小倒完水,随口说:“我其实还挺好奇的。他过年提你的时候没有说太多,但我感觉他不是随便提的。”
姜过夷问:“怎么判断的?”
“太克制了。”发小说,“他平时如果真觉得一个人只是普通朋友,会说得更随便一点。比如‘某某挺有意思’、‘某某做事还行’。但他那天说你的时候,每个词都像过了一遍筛子,问到照片和长相的时候,直接不接。”
宇逞说:“你记忆力可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我金融民工,平时就靠记细节活着。”
姜过夷看向宇逞:“你为什么不说照片?”
宇逞说:“我没有你的照片。”
“你可以说没有。”
“我说了。”
“为什么不说长相?”
宇逞这次回答得很快:“因为她们问那个问题,不是为了认识你。”
发小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你看,就是这句。过年他也差不多这个意思。我们当时还说,问一句漂亮不漂亮,你给我们上价值。”
姜过夷喝了口水:“也不算上价值。”
发小看她:“你赞同?”
“她们又不认识我,问漂亮不漂亮,确实不是在认识我。”姜过夷说,“更像是在给你们的话题找一个可以消费的入口。”
发小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宇逞:“行,你俩确实能聊到一起。”
宇逞说:“现在相信我不是瞎说了?”
“相信了。”发小点头,“挺厉害的。”
姜过夷看向发小。
发小立刻举手:“我这个是引用,不是敷衍。”
姜过夷笑了笑:“可以。”
菜陆续上来。
她们没有一开始就聊得很深。发小问姜过夷是不是云陵人,又问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做原来的工作。姜过夷没有说得太细,只说最近在休息,也在看机会。
发小没有追问“为什么休息”,也没说“现在工作不好找”。他点了点头,顺手把刚上的菜往中间推了推。
“那挺好,先休息也挺好。”他说,“宇逞小时候就不太会休息,长大以后看着更像会休息了,其实还是那个德行。”
姜过夷问:“什么德行?”
“表面没事,实际把很多东西排得很满。”发小说,“小学那会儿他爸妈不太管他学习,他自己也能把作业、兴趣班、玩游戏时间排出来。别人看他像挺轻松,他自己脑子里早就有表。”
宇逞把筷子放下:“你今天准备把我从幼儿园讲到研究生?”
“也不是不行。”发小说,“你要是害怕,可以申请跳过某些年份。”
姜过夷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他应该不害怕,他只是觉得你讲得不够精准。”
发小拍了下桌子:“对!就是这个。他不是怕丢人,他是怕别人讲得不准确。”
宇逞看向姜过夷:“你们两个差不多可以了。”
发小笑:“你看,急了。”
宇逞:“我没有。”
姜过夷:“你有一点。”
宇逞看她一眼,没再辩。
发小明显很高兴:“我今天来值了。以前没人能这么快看懂他急没急。”
姜过夷说:“他不难看。”
“那是对你。”发小说,“对别人,他不太给这么多提示。高中同学聚会那种场,他也能聊,能接话,能开玩笑,但你能感觉到他在旁边留了一层。我们这种认识太久的,他才会稍微烦一点。”
“烦一点?”
“就是现在这样。”发小用筷子指了指宇逞,“会反驳,会嫌我话多,会把我小时候想当奥特曼的事拿出来攻击我。高中同学那种局,他比较像一个礼貌但没什么感情的正常人。”
姜过夷听到这里,看了宇逞一眼。
宇逞正在给她盛汤,动作很自然,汤碗放到她手边以后才接话:“你对正常人的标准是不是有点低?”
发小说:“你看,他现在还有空给你盛汤,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点。”
姜过夷低头看了一眼汤碗。
宇逞说:“餐桌上盛汤也能成为观察材料?”
“能。”发小说,“他从小就这样。谁没吃饭,谁喝多了,谁回家远,他都能看见。但是他处理完会装作自己只是顺手,别人不一定发现。”
姜过夷拿起汤匙:“这倒是真的。”
宇逞看她:“你也要加入?”
“我只是客观评价。”
发小笑得很满意:“你看,我今天不是在讲大道理吧?我讲的都是事实。”
宇逞说:“你今天事实密度有点高。”
“因为你过年讲得太少了。”发小把话接得很快,“你过年讲一句‘挺厉害的’,让我好奇到现在,你得承担后果。”
姜过夷问:“你为什么好奇?”
发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宇逞。
“因为他很少这么说人。”他说,“不是说他不夸人,他也夸,但大部分时候都挺准确,准确到没什么私人味。那天他说你挺厉害的,听起来也准确,可又不太一样。像是他不想多说,但也不想把你说轻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上短暂安静了一点。
不是尴尬,只是那句话比前面的玩笑稍微重了一点。
宇逞没有打断,也没有解释。
姜过夷把汤匙放回碗里,语气还是平的:“那他表达能力有待提升。”
发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这个总结很公允。”
宇逞也笑了。
“我接受。”他说。
姜过夷看他:“你最好接受。”
发小看着她们两个,摇了摇头:“挺好。比我想象中好。”
姜过夷问:“你想象中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更严肃一点。”发小说,“因为他过年说你很厉害,我脑子里就自动生成了那种特别冷、特别不好说话的人。”
姜过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宇逞已经抬头:“她不好说话?”
发小立刻说:“我没说现在。”
姜过夷说:“我确实不好说话。”
发小看她。
姜过夷继续说:“只是你目前没有说什么特别不合适的话。”
发小沉默两秒,点头:“懂了。我现在是在安全区。”
宇逞说:“不算安全,只是暂时没触发机制。”
发小:“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介绍别人?”
姜过夷:“他说得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