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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二章: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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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病人来的时候,时雨正在仓库里检查那只混合体异兽的临时封印。段弈追踪的那只三态混合体已经在石灯笼里蹲了三天,暂时没有异动。她锁好石灯笼的栅栏门,从仓库里取出三只封印罐,排列在诊桌边缘——标准收容纹、剥离纹、连锁纹各一只。白也昨晚通知她时的语气比平时更短,用的词是“非典型案例”,她必须多准备几套方案。

日落之后,纸灯笼自动亮起。有人推开了诊室的门。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但时雨只收到了一条预约通知。站在前面的那个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旧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摘,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很冷。站在后面的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身高,同样缩着肩膀的姿势。但后面的那个站得比前面的更直,眼神更定,看向诊室各个角落时不是恐惧,是警惕。时雨左手掌心的暗红细线轻轻跳了一下——不是人类,是异兽。

白也从诊桌后面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之间扫过,然后落在时雨身上。“非典型案例:异兽在病人体内,但异兽形态和宿主完全重合。不是寄生——是共生。他的异兽没有独立的形态,而是复制了他的外貌、记忆、性格,作为另一个‘他’活在他体内。你今晚要诊断的是两个目标——宿主和共生体。它们共享同一个身体,但有两个独立的意识。判断哪一个是宿主,哪一个是异兽,然后给出契约方案。”她顿了顿,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一下,“共生型异兽不能用剥离纹直接分离——两个意识已经长在一起,强行剥离可能会导致其中一个死亡。你需要自己判断怎么处理。”

时雨把木勺拿起来,握在左手里,右手空出,摊开掌心。那个连帽卫衣的年轻人低头看着她掌心的暗红细线,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悲伤。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站在前面那个缩着肩膀的他先说了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我叫孟时。这是我弟弟,孟晚。”站在后面那个——孟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时雨摊开的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头。

孟时和孟晚是双胞胎。不是异兽意义上的双胞胎——是真正的、同卵双生的兄弟。孟晚在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溺亡。孟时当时也在场——他们在水库游泳,孟晚腿抽筋,孟时把他推上了岸,自己差点没能上来。等他爬上岸的时候孟晚已经没了呼吸。他在水库边给孟晚做了很久很久的心肺复苏,直到天黑,直到孟晚的身体在他手掌下慢慢变冷,直到他的膝盖跪在碎石地上磨出了血。后来救护车来了,后来殡仪馆的人来了,后来父母来了,后来所有人都走了。他独自坐在水库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冷得像孟晚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对着镜子,看到孟晚站在自己身后。不是鬼魂。孟晚能说话,能碰他,能把他从噩梦里摇醒。孟晚记得所有他记得的事——他们的童年、他们一起考上的大学、他们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埋的时间胶囊、他们在水库里最后一次比赛谁先游到对岸。孟晚甚至记得他在岸上抢救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别走,你答应过妈要一起回家的,你答应过我。”孟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以为自己终于疯了——疯得能看到死去的弟弟站在镜子后面,疯得能在半夜听到弟弟叫自己起床喝水,疯得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和弟弟吵架、聊天、互相骂对方是笨蛋。他接受了这种疯狂,因为疯狂比悲伤好受。

白也把木勺放在诊桌上,推到时雨手边。“你可以开始了。”

时雨握紧木勺,走到孟时面前。她把右手掌心摊开,正对孟时身后的那个影子——孟晚。她需要判断哪一个是宿主,哪一个是异兽。她先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孟时想了想,说泡面,加了个蛋。孟晚在时雨问完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孟时低沉一些,但语气是同样的不确定——他说泡面,没加蛋,因为他不太爱吃蛋。第二个问题:“三年前在水库,谁先下的水。”孟时说孟晚先下的——他从来都是先下水,等不及,不等孟时脱完外套就跳下去了。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抬手,像是要拍孟晚的后脑勺,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孟晚没有回答。他看着孟时那只抬起来又放下的手,沉默了很久。第三个问题:“今天来医院是谁的主意。”孟时说孟晚让他来的。孟晚说我只是让你出门走走,你自己找到的。他们的答案对不上——不是完全不对,是在某些细节上恰好错开。就像是同一段记忆被分给了两个人,每个人手里只有一半。

时雨把三个问题的答案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头看向孟晚。

“孟晚已经死了。他死在溺亡的那一刻——不是在水库里,是在水库边的碎石地上。孟时抢救了他很久,他的心脏短暂地恢复过跳动,那段时间足够让他的意识被一只正在寻找宿主的共生型异兽捕获。这只异兽在他最后的脑电波里复制了他的全部人格,然后和孟时共生在一起。你不是孟晚——你是孟时对孟晚的记忆、内疚、思念、爱,所有和孟晚相关的感情,被异兽吞进身体里之后长出来的形态。你爱孟时,因为你继承了孟晚的所有感情——你觉得自己就是孟晚。但你不是他。真正的孟晚已经在三年前死在了水库边。”

她说完这番话,诊室里安静了很久。孟时捂住了脸。孟晚站在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白也站起来,走到孟时面前,把一张契约纸铺在诊桌上。她把木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道感情线在灯光下比上周更短了。她用右手指尖在契约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纸面上的暗红液体自动分成两股,各自流向纸的两端。

“契约方案:这只异兽叫双生。它没有独立的形态,只能复制宿主最深的执念,和宿主共用同一个意识源。剥离它,孟时的意识会被一起切掉——和孟晚有关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关于他推他上岸时那只手掌的触感,全部消失。不剥离,他们会继续共生,但孟时的生命力会逐渐被双生消耗,因为双生需要进食——它吃的是孟时对孟晚的感情。每一份思念都在养它,每一份内疚都在让它更强壮。孟时越放不下孟晚,孟晚就越真实,真实的代价是孟时的身体被一点一点掏空。选择权在孟时。”

孟时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他看着躺在诊桌上那张暗红色的契约纸,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弟弟。然后他伸手拿起契约纸,把它折成了两半。不是撕破,是折起来,边缘对齐,压平,像小时候帮孟晚折作业本那样。他把折好的契约纸放回诊桌上。

“我不签。他是不是孟晚不重要——他觉得他是就够了。反正他死了之后我也不太想活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总觉得少了半边身体,少了一条胳膊。孟晚不是我的负担——他是我的左半边身体。你说得对,他不是真的孟晚。他是我的内疚。内疚有什么好怕的,我有的是,他要吃就吃吧。吃完了也许我就不内疚了。吃不完也没关系,反正吃不完的我会继续给他,一直给到我没有为止。也许那时候真正的孟晚会在某个地方等我——在水库里,在岸上,在镜子后面。我不知道。但他会等的。他总是先下水,等不及,不等我脱完外套就跳下去了。”

诊室里没有人说话。时雨看着孟时把折好的契约纸放在诊桌边缘,拉起孟晚的手,朝门口走去。孟晚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和孟时不一样。孟时的眼睛是深的,里面全是拖得太久的悲伤。孟晚的眼睛是浅的,像某种刚长出来的新叶,带着不该属于死者的生机。他对时雨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头,跟着孟时走出诊室。

白也把折好的契约纸展开,放在诊桌上。暗红液体已经不再流动——契约没有成立,它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她把纸收进抽屉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诊断得很好。三个问题分开问——第一个问题分开他们的记忆,第二个分开他们的经历,第三个分开他们的意志。你没有用剥离纹。”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时雨,“你原本可以试着剥离他的——你已经判断出孟晚是异兽,只要画一道剥离纹,就能把他从孟时身体里分出来。你没有画。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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