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在便利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只剩一半。
左半边。眼睛、鼻梁、嘴角的轮廓都还在,但右半边是透明的——不是模糊,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是那块玻璃在物理上依然光滑完整,却不再反射她的影像。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无糖乌龙茶,盯着玻璃上那个只剩一半的自己看了很久。身后有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经过,指着玻璃说“妈妈你看那个姐姐怎么只有半张脸”,他妈妈看了一眼玻璃,又看了一眼时雨,什么都没有说,拉着孩子走了。时雨不确定那个女人有没有看到她——可能只看到了玻璃上的半张倒影,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可能看到了她整个人,但大脑自动把那半张透明的脸补全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一样。她在别人眼里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这个过程从病例6之后就开始了,但在朱獳之战后加速了。她的左手掌心那道暗红细线越长越长,已经从感情线和生命线交汇的地方爬到了手腕边缘,而她的轮廓随着纹路的增长变得越来越淡。白也说过这是过渡期的症状——守门人的标记在增长,人类的特征在褪去,两者此消彼长,直到某一天她完全不再是人类。
时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乌龙茶。茶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液体经过的每一寸食管。她的身体还有触觉,还有温度,还能感受到冷和热。但它正在不被这个世界承认。她把瓶盖拧回去,转身朝巷子走去。身后那扇玻璃门上,半个倒影站在晨光里,发尾被风吹起来,像一截没有重量的旧胶片。
今天是新病人预约的日子。白也昨晚发了通知——不是灰色备忘录,是直接打的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和平时一样平稳,但时雨注意到她用的是“诊断”而不是“回收”。这意味着来的不是需要回收的契约宠物,而是需要诊断的完整异兽。她现在是守门人继任者,回收的任务已经逐渐移交给系统自动派发的常规流程,而诊断——真正的面对异兽、判断契约、给出代价——是她接下来必须独立完成的课题。
诊室里,白也已经坐在诊桌后面。她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普洱,但茶杯的位置偏左——她的右手仍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朱獳之战后,她的感情线只剩最后两寸,从手腕往上延伸到手掌中央。每次用火都会加速它的消退,所以她尽量不动右手。时雨推门进来的时候,白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还在。
白也没有提戒指的事。时雨也没有提。自从那天早上她在诊室沙发上醒来,发现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已经过去了三天。她问过白也一次,白也只说“这是我上一任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时雨追问这是什么意思,白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右手插回口袋里,换了个话题。时雨知道追问也没用——白也从来不在自己不想说的时候开口。但她也知道白也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不是在开玩笑,因为白也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确实不见了。不是摘下来收好了,是真的不见了。时雨在诊室里找过,在仓库里找过,在白也常坐的那把椅子下面找过。没有找到。她不知道白也是怎么做到的——在守门人感情线即将烧尽的最后阶段,把一枚戴了很多年的戒指取下来,悄悄戴在另一个人的手指上。时雨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很细,表面有极淡的暗纹,和契约纸上的纹路走向一致。内侧刻着什么——她摸过,但摸不出来是什么字。她没有问白也。她在等白也自己告诉她。
“今天的病人大概什么时候到。”时雨把封印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诊桌边缘。罐子是新换的,罐口的封纹比之前用的那种更密,是她自己画的。
“日落之后。”白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时雨的戒指上移开,落在诊室门口那扇虚掩的木门上。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时雨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用指尖轻轻敲着口袋内衬。她只有在准备面对不想面对的东西时才会做这个动作。“来的是一个猎人。”
“猎人?”
“追踪异兽的人。”白也放下茶杯,把木勺从砚台边缘拿起来,勺柄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追踪的那只异兽和医院有关——他说那只异兽在这条巷子附近消失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这道墙是医院的防护层。具体的情况,让他到了自己说。”
时雨没有追问。她从包里拿出封印罐,放在诊桌边缘,然后把木勺握在左手里,右手空出,摊开掌心。暗红细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已经爬到了手腕边缘。白也看着她的右手掌心,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时雨的轮廓在诊室灯光下格外清晰——和便利店玻璃上那个只剩一半的倒影不同,在白也面前,她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变淡。白也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攥紧了一下,指节隔着白大褂的布料顶出一个微微发白的轮廓,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把木勺从砚台边缘拿起来,推到时雨手边。勺柄朝向时雨,和平时一样。
日落时分,纸灯笼自动亮起。有人推开了诊室的门。
段弈是个高而瘦的男人,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深色外套,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串已经生锈的封印扣。他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不是被利器划的,是被某种带倒刺的异兽爪子撕的。伤口愈合得不好,疤痕增生,说话时左半边脸的表情不太能动。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用一种被训练过的警惕打量着诊室里的每一个细节——诊桌、木屏风、角落的毯子、毯子上蜷着的博美犬和狌狌,最后看向白也放在砚台边缘的木勺。他的目光在木勺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你是守门人。”
白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玳瑁眼镜戴上,用木勺指了指诊桌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段弈没有坐。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只密封的铁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封印纹路,纹路已经磨损严重,有些地方被反复修补过。他把铁盒放在诊桌上,但没有打开。“它就在这条巷子外面。我能感觉到它——它停在那里,一直在看医院。但它进不来。你们有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