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从那扇并不存在的门后面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好:
“你迟到了。”
玻璃上的倒影里,那扇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是冷的,比外面的雨还冷。
时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倒影。她的呼吸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在这个只闻其声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从她的胸口升起,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没能立刻回答。
她应该害怕。她在重案组待了六年,见过各种现场,她的恐惧阈值比正常人高得多。但此刻她站在雨里,面对一扇只存在于倒影中的门,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和坐在办公室里翻案卷时一样平稳。
这才是让她害怕的东西。
不是门。不是门后的声音。是她对这一切的接受程度。
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迟到了多久?”
玻璃上的门缝又开大了一点。灯光勾勒出一个侧影——一个女人,长发,身形瘦削,站在门后,没有走出来。
那个声音回答她:“七个月。”
然后灯灭了。玻璃上的门消失了。整条巷子恢复了夜晚该有的样子——一堵斑驳的墙,几个纸箱,和雨水不停歇的声音。
时雨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雨停了,她才回到车上。她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黑暗中,看着挡风玻璃上渐渐干涸的水痕。
然后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红痕,没有任何印记。但她刚才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时,掌心有一瞬间的灼烧感——不是痛,是热,像握住了某样刚从火堆里取出来的东西。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手背正常。翻回来,掌心也正常。刚才的灼烧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没有多想。不是不能想——是她在重案组待了六年,知道有些直觉不该在雨夜里被反复打量。她把右手放回方向盘上,发动了车。但开车回家的路上,每隔几分钟就会无意识地用左手去摸右手手心。直到把车停进地库,她才发现自己在摸的是什么——那个位置,恰好是掌纹中感情线和生命线交汇的地方。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离开巷子的时候,后视镜里,她看见巷子深处的墙上,有什么东西一闪——像一扇门的轮廓,亮了一瞬,然后归于黑暗。
她没有踩刹车。
她知道她还会再回来。
不是今晚。但很快。
导航重新定位。屏幕亮起来,显示回家的路线。路线旁边,出现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提示小字,像是某个APP的推送,又像是导航在跟她说话:
“下次请准时。丑时初,有狐。”
时雨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伸手,关掉了手机屏幕。
车驶入深夜的城市主干道。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去,橙黄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成长条。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什么关于等待和遗忘的事情。
她没有跟着哼。她从来不会。但她也没有换台。
窗外的城市沉在雨后的水汽里,高楼的黑影一栋栋往后退。远处有凌晨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朝这边窥望。
时雨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七个月前,刚接手那批案子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了班,开车回家。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收音机里也是同一首歌。
那天晚上她应该直接回家的。高架桥一直走,第三个出口下,左转进小区,停车,上楼,睡觉。那条路线她开了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但那个晚上,她没有在第三个出口下。
她一直开到了高架的尽头。
然后她下了车,走进了一条她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巷子。
然后她不记得了。
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掉一层又一层。时雨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点,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是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好。
“你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