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时雨的办公室里没有钟。
这是她自己的习惯。这个房间堆满了回收用的便携封印罐、三个显示器、一个永远烧着开水的电热水壶,但没有一样东西能告诉她现在几点。她不喜欢被提醒时间——在这个部门,时间的流逝方式和外面不一样。
她的工作证上印着“国家网络信息办公室·第九研究室”。听起来正经,实际上整个部门就三个人:一个常年请病假的处长,一个刚生完二胎的内勤大姐,和她。
她的工作内容很难向人解释。简单说,就是回收那些“不该留在现实世界里的东西”。比如去年有一个案子——某小区三百户居民同时梦见同一个地址,地址指向的是一户已经空置多年的老公房,她在那个房子的厨房水槽下面找到了一只封在玻璃罐里的幼年冉遗鱼,罐口的封纹已经裂了一半。她把罐子带回了医院,白也给她记了第一次独立回收。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她的报告上写的是“居民集体癔症,已排除安全隐患”。
深夜两点。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铁皮。
时雨面前摊着七个文件夹。七个案子,跨度七个月,分布在全国四个城市。表面上毫无关联:一个网红深夜失踪,三天后出现在老家派出所门口,什么都不记得;一个互联网公司的设计师连续旷工,房东报警后发现他把自己反锁在公寓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一个美妆博主注销了所有账号,最后一次直播里她对着镜头说“镜子里的不是我”,然后画面就黑了。
她把七个案子的资料全部打散,按不同的逻辑线重新排列。按时间,按地点,按受害者职业,按报案人关系——都不对。
然后她换了一种方式。
她把七个案件里所有“最后出现的地点”输入地图。七个坐标,像七颗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建了一个空白图层,把七个点连起来。
连线不是任何已知的几何图形。
但这七个点的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基站切换,都指向同一个地址。
屏幕上的地图停住了。光标闪烁在一条巷子上,巷子的名字她从未听过。旁边标着一行小字:“距您2.3公里。”
时雨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了。她想起七个月前——她刚接手这批案子的时候,处长把文件扔在她桌上,说:“这些别太认真,写个报告结了。”
她没听。
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下楼开车。
导航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一句句地告诉她前方多少米左转、多少米掉头。时雨听着导航,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手机里有一个搜索记录,是她三天前查的——“有狐宠物医院地址怎么去”。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搜过这个关键词。她删掉了它,但它在搜索记录里又出现了,时间戳是七个月前。
一个她完全不记得搜过的词。一个和她手里的案子毫无关系的词。但它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七个月前,一次是三天前。
车停了。导航说:“已到达目的地。”
时雨抬起头。雨刷刮过挡风玻璃,露出了一条老巷子的入口。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即将拆迁的老式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亮着。巷子尽头,有一间铺面,卷帘门半拉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她撑伞走过去,看清了招牌上的字——“为民宠物诊所”。
卷帘门后面透出微弱的光。一个老兽医正在锁里面的玻璃门,身上的白大褂洗得发灰。他看见时雨,摆了摆手,声音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出来:“打烊了。明天九点再来。”
时雨没动。她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
老兽医锁好门,骑上一辆破旧的电瓶车走了。车尾灯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整条巷子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她应该走了。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宠物诊所,明天九点开门营业,给猫狗打疫苗、做绝育、卖猫粮。没有异常。没有案子需要她写八千字的报告来解释。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一种她从小就熟悉、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面单向玻璃前面:你看不到对面,但你知道对面有人在看你。
她盯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雨夜的灯光昏暗到几乎不存在,但她能看清自己的轮廓——瘦削的身形,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伞沿下是一张她自己都看腻了的脸。二十多岁,五官清秀但总显得有点疲惫,扎着低马尾,发尾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后面。过去在重案组的时候,师父说她有双“犯人的眼睛”——看着安静,但什么都往心里去。师父说得对。她什么都往心里去,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那扇门。
然后她看见了。
玻璃门上的倒影里,她自己的身后,还有另一扇门。
她猛地转身。身后是巷子的另一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角堆着几个湿透的纸箱。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来。倒影里那扇门还在。
那扇门比她身后的宠物诊所要老得多。老式的木门,门槛是石头的,门楣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亮着,是冷的、偏蓝的白光,和这条巷子里任何一盏路灯的颜色都不一样。门匾上写着两个字,笔画很旧,但字迹清晰——
有狐。
时雨盯着那两个字。雨从她伞沿滑下来,砸在脚边的水洼里,溅上她的裤腿。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想起来了那个搜索记录。“有狐宠物医院地址怎么去”。
她想起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搜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