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垂热热的,心滚烫烫的,衬得他的右脸颊也红扑扑的,只比红透了半边天的火烧云稍稍逊色些。
数不清第几次是这般模样了,许清容的记性向来是极好的,他记得紫梓的生辰是五月初五,冬阳的生日是六月初十,唯有两件事,他如何绞尽了脑汁去想,掉了一地的碎珠也串不到一处去。
一件事是母妃的祭日,另外一件是他靠近依婳, 到底红了多少次脸跟耳。
许是太过久远,他也有些记不清了,两道影儿来得快,去得也快,许清容心头酸酸的,放缓了抬头的动作,天那边有母妃的影子。
就在此刻,他身边有她的影子。
“好啊容王殿下,那你……叫声我的名字听听,洛是我的姓,白日依山尽的依,岁月静好的婳。”
洛依婳挪了挪身,后退了好几步,与许清容的距离,中间还能塞下一个紫梓,一个冬阳。
她这才看清许清容的恍惚,两眼空空,紧盯着她的嘴角,思绪似乎飞出了鸡头关。“此事不急,容后再说。”洛依婳连忙圆了自己已经说完了的那句话,欲起身,往木桥那头走去。
背后低声响起许清容的声音,似袅袅炊烟:
“急,我怎能让你落空,洛依婳,我叫许清容,许是我的姓,清泉石上流的清,容王殿下的容。”
她脚步没停,迈开的步子越来越大,眉高高地挑着,欢喜扯着她的嘴角往上扬,“晓得了,容王殿下。”
他说出口的容王殿下怎的冷冰冰的,还是她喊的容王殿下……别有一番风味?
另外一道黑影来得迅捷,洛依婳正要从腰间掏出火折子来,紫梓便出现在她的跟前,手上举了两把火炬,烧得旺盛,足足将紫梓以及身后一堆人的脸庞照亮了,紫梓推搡了几下跟着的那几个人,脸上的笑意也堆的甚满:
“洛将军,早吩咐一声,我等来为你举火把,何必劳您亲自动手呢。”紫梓跟在洛依婳身后,边走边说,嘴里的话愣是说了一刻钟也没说够。
他却不以为然,望着洛依婳的背影,说得依然起劲,“洛将军,容王殿下四个字是有何说法吗,我瞧主子乐呵成那样,比打了十场胜仗还得意呢。”
蹲在桥边的洛依婳,时而往桥的左侧比划着些什么,时而又往桥的右侧上下挥动着手臂,她的耳边尽是褒河的咆哮声,以及木桥嘎吱嘎吱响动的声音,“紫梓,你们再往前走近些,我瞧瞧朝我们这边的木桥下方是否松动了。”
她似是没听见紫梓说的话,她弯下身去,趴在桥的一侧,伸出脑袋去瞧,眼前却是黑暗一片,也不知这木桥究竟严重到哪种程度,不到万不得已,她也实在是放不下这条路,若要弃了这条路换别的路,只怕是要绕行,现下路程还有三分之一,也不知滁州的百姓那边如何,冬阳与流萤走水路,境况如何了?
“洛将军,这桥底下支撑的几块木已经松了,在您之前,险些坠崖之后,我已经照明看过了,中侧的损坏得严重些,木板全部坠入了褒河,连连接中间的那几块木板也松松垮垮,想来是不堪重力了。”紫梓一人举着两把火炬,往洛依婳的上方靠近。
有了火光,洛依婳这才看清了面向她们这一侧的木桥下的危机:两块木梁自中间裂开了条缝隙,一路向下延伸到木梁的底侧,晃悠悠的,风一吹,仿佛这两块木梁便会消失。
情况竟是比紫梓说得更严重,她想过形势不容乐观,却没想过绕路成了当下唯一的选择。
她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去看紫梓,狐疑的目光落在紫梓身上,瞧得紫梓有些云里雾里。
“你方才说什么,在我蹲下身前?”
紫梓目光躲闪,快速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许清容,连忙摆了摆手,说话的声音却逐渐弱了:“没什么,没什么,跟某人有关便是了,洛将军感兴趣,我日后再说给你听。”
他这话说得勉强,分明是自家主子,受了伤不休息,反倒是竖着耳朵听她两在说些什么,他倒是想说,瞧了一眼许清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早日歇息吧今晚,明早我们还得赶路,洛将军,我今晚带些兵轮番守着就是,紫梓,随我来。”
不知何时,许清容竟站到紫梓身侧,不由他分说,拉起他的衣袖,齐刷刷消失在火光里。
洛依婳席地而坐,双手牢牢地撑在腿上,睫毛轻轻地眨着,一夜未合眼……
第二日清晨,朝霞染尽了满天,红得发烫,金灿灿的余晖从暗红的天边逐渐显现,刹时,天明晃晃的,刺得叫人睁不开眼来。
九曲十八弯,弯弯又绕绕,洛依婳,许清容领着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出了关,途径汉中府,金州,均州,襄阳,随州等地,一路东南南下,到滁州时, 已是十五日后的正午。
正是艳阳当空。
城门外数里的石板路上,停了数匹高大的骏马,一连五车的粮草被小兵卸下,跑在最前头的紫梓,卷了几圈衣袖,压低了身子,将最后一只麻袋扛过头顶,刺鼻的霉味随之扑来。
紫梓皱了皱眉头,满是不解:其余几袋尚且完好,偏这袋坏得奇怪,粮草发霉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出了鸡头关,他才按照洛将军的吩咐检查粮食有无损坏,一袋一袋查去,他查过,洛将军亦查过。
刚至滁州的清县,主子也是检验过的,既无发霉的味道,也无发霉的迹象,眼前的这袋却像是霉了许久……
“洛将军,主子,我刚与几个小兵整理粮草,前五车的粮草完好,最后一袋……有了霉味,不知作何处理?”
紫梓顾不得细想,大步奔向洛依婳,许清容两人,见两人面前站了几名生面孔,又示意二人随他往粮草的方向走去。
洛依婳心下起了疙瘩,密密麻麻的堵住了她思考的路,她与许清容互相对视过一眼,十来步并作两三步,匆匆地瞥下跟前的几人。
围在粮草周围的小兵也纷纷让出一条过道,瞧二位神色如此焦灼,莫非是……粮草出了什么事?
众人的目光先是紧紧锁住蹲下身的洛依婳,而后又落在正沉着脸,低头与紫梓交代着些什么的许清容,心间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起来。
蹲在地上的洛依婳一动不动,手指捏起麻袋的一角,然后五指重重地合上了,汗珠从手指间的缝隙断断续续地往外渗,沿着麻袋流往底侧不起眼的小洞边……许久,她也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神色有些讥讽。
“最近的一处驿站在何处?”洛依婳最终还是开口说了话,她不说话,怕是有人要替她说话了。
“回洛将军,就在刺史府附近,咱刺史说了,您与容王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得紧,不如今晚先暂住于此,他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二位休息好了不妨第二日清晨再去刺史府,与他详谈赈灾粮一事……”
来者正是当今徐刺史手下的司仓参军,分管钱粮仓储、水利屯田、赈灾赈济等事项,滁州城内的二把手,徐刺史的左膀右臂。
粮草的事一概不问,仅仅传达刺史的命令?
这司仓参军是滁州的官,还是刺史的官,洛依婳思及此处,胸腔的怒火熊熊地烧着,直冲她的喉咙,连喉咙也被这怒火烧得发不出声,她缓缓站起身,越过那名司仓参军,徐徐打量起这座滁州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