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深层的自我怀疑和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如果现在的苏时泽知道自己是个怪物，还会用那种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吗？他害怕被抛弃，退缩的心态冒了出来，如果想不起来过去，面对这个灾难般的自己，还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笑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下自我怀疑的感觉。

“我……我叫宫栩。”他没有去握苏时泽的手，只是微微低下头，将所有的阴郁与纠结都隐藏在眼里，“代号应夜，请多指教。”

苏时泽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手，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笑道：“应夜？好酷的名字！我叫苏时泽，代号调和。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冷淡、内向的黑发青年，苏时泽的内心并没有排斥，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和保护欲。就像是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个看起来像刺猬一样的家伙，其实内心里非常柔软。

“苏时泽，你太热情了，小心吓到人家。”一个粗犷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男人，拍了拍手里的镁粉说：“近战突击系，陆征，代号铁砧。”

不远处，一个坐在电脑屏幕面前、戴着厚重眼镜的瘦弱男生举起一只手，声音有气无力：“技术支援，夏树，代号回路。你好啊，应夜。”

而在二楼的狙击台上，一个抱着狙击步枪的女人只是简短地介绍了一句：“简凌，流光。”

宫栩默默地将这些人的特征和名字记在心里，以后这就是他的新“同伴”了。

“介绍得差不多了？”

那个站在角落的队员慢慢从墙面上直起身。他的目光没有从宫栩脸上移开。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傅沉舟的反应，但没有人说话。

傅沉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宫栩面前。他比宫栩矮一些，肩膀没有宫栩宽，但站得很稳。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

“我？”宫栩说。

“A级任务，单人。”

“嗯。”

傅沉舟沉默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场景。在老工业区废墟前面，苏时泽站在阵型后方发动能力，他按住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把他从苏时泽身上拽开，然后说：“普通人，你想干什么？”

这个人没有反抗，没有解释，只是在被拽开之后站在空地上看着苏时泽远去的背影。现在这个“普通人”站在第三分队的活动室里，代号应夜，单人A级战绩在特管局内部传得几乎成了传说。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傅沉舟沉默的脸上慢慢翻涌。

过了很久，他伸出了手，“傅沉舟。近战突击系，代号沉沙。”宫栩握住那只曾经当初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此刻和他掌心相贴。握手的力量很重，带着某种道歉的意味。

“你的代号已经录入系统。任务通知会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到你的通讯设备上。常规任务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选择参加，A级以上任务必须响应。”斯莱娜塔顿了一下，“奶茶店那边你继续做。出任务的时候提前报备，我们给你排班留空间。”

宫栩点了点头。简凌靠在储物柜上，把手里的能量枪枪套转了一圈。“你在外面还有工作？”

“奶茶店。”宫栩说。

简凌的表情凝滞了半秒，“等等。单人A级。奶茶店。”她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嚼了嚼，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不可思议和被逗乐之间的极短的笑。“我们队新来的队友，主业是摇奶茶？”

“蜜语奶茶店，柳条巷附近。大众点评评分还可以，推荐柠檬水。”简凌用了片刻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走到宫栩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身高需要仰视宫栩，但气势上毫不退让。“下次出任务，带杯柠檬水来。多糖，少冰。”

宫栩认真想了想。“柠檬水多糖不好喝。会盖住柠檬的酸味。”

简凌沉默了。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可能是陆征，也可能是傅沉舟，嘴里漏出了一声没憋住的闷笑。简凌自己也绷不住了，眼角弯了下来。“行吧行吧，你专业的。那就正常糖，正常冰。”她直起身，拍了拍宫栩的肩膀，“欢迎入队，应夜。

迎新仪式简短地结束了。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宫栩都在熟悉各种装备和特管局的系统。苏时泽一直跟在他身边，像个小太阳一样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队里的趣事。

宫栩看着苏时泽的笑脸，心脏某个隐秘的角落微微发酸。

他一定会保护好他的搭档，把他完整地带回家的。

夜幕降临，繁华的都市被霓虹灯点亮，但这光鲜亮丽的背后，却隐藏着无数无法见光的角落。

初景据点。

宫栩推开生锈的铁门，走进了这片属于边缘人的领地。

“呦，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向倾辞穿着花衬衫、头发有些凌乱，举起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冲着宫栩遥遥一敬。

宫栩走到凳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喝点什么？果汁？”旁边的远森递过来一杯橙汁，眼里满是关切。

“谢谢，远森姐。”宫栩双手捧过杯子，喝了一口。

向倾辞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今天外面的风向变了，听说了没有？”

宫栩点点头。

“长老院那些老顽固，居然真的把收紧政策给撤销了。”向倾辞笑了一声，“黑市上的抑制剂价格今天下午就回落了，初景的家人们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他看着宫栩，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宫栩，我知道这件事是谁的手笔。那个叫艾泽里安的精灵上将，能在这种时候力排众议扭转乾坤，如果说里面没有你的原因，打死我都不信。”

“我只是……提了一嘴。是他自己决定这么做的。”

“不管怎么说，你帮了初景一个大忙，我向倾辞欠你一个人情。”向倾辞倒满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政策既然宽松了，初景暂时就安全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在特管局待着，扮演好你‘普通人’和‘新人’的角色吧。”

向倾辞拍了拍宫栩的肩膀，说：“以后，除非有特殊情况，你不要再接初景的那些悬赏任务了。特管局那帮人不是吃素的，那个斯莱娜塔更是一头母狼，你动作太多，迟早会对你不利。”

宫栩抬起头，黑眸着闪过一丝征愣。对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他来说，被“推开”往往意味着被抛弃。

似乎看穿了他的敏感，向倾辞笑骂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宫栩那柔软的黑发：“想什么呢，臭小子。我的意思是让你在阳光下好好活着，但是你给我记住——”

向倾辞收敛了笑容，目光极其认真地盯着宫栩的眼睛，“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体内藏着什么怪物神明。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初景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旁边的远森也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宫栩感觉自己的心脏深处被一种酸胀的情感填满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果汁，将眼底涌起的温热掩盖了下去。

“嗯。”他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复杂世界里，宫栩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