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自己的判断。”

“其实我不是恰好倒在你店门口。”男人靠在墙上，嘴角扯了一下，“我观察你这家店三天了。每天晚上九点半，老板夫妇会提前走，留你一个人打烊。你话不多，做事利索，不跟客人多聊，也不跟附近商家来往。像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被盯上了啊。

“所以你今天故意把追兵引到这里。”宫栩的目光微沉。

“对。”男人大方承认，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探测器在巷子里信号衰减得最厉害。这条巷子弯弯绕绕，两边的老房子用的还是加厚红砖墙。再加上你这家店。你大概不知道，你刚才使用能力时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

“什么？”宫栩知没想到这位感染者也闻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气息。

“不浓烈，普通执行者的探测器扫不出来。你的气息和感染者的很像，但又不是一个东西，更像是另一种味道，带着香气版的感染素，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变异成这样的。”

“你想说什么？”宫栩知道这个人在试探自己。

“我想说，你是个感染者黑户吧。”

宫栩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你处理追踪的办法太熟练了。”男人掰着指头数，“第一，你面对一个身上带血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也不是叫救护车，这不是一般人的反应。第二，你知道感染素的存在，你还有控制感染素的能力，一般这样的人才早就落在特管局手上了，登记成执行者了，你还在这里躲躲藏藏。第三，你对感染者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态。”

宫栩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急救箱放回原处，又把地上的血迹处理干净，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地方。”宫栩突然开口，“感染者必须登记？”

“对。虽然表面上说是自愿原则，但实际上还是强迫你去登记。所有感染者在测出感染素之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到指定机构登记，领取定位手环，定期注射抑制剂。手环必须二十四小时佩戴，摘除会触发警报。”

“抑制剂？”

“延缓病毒扩散的药。初期感染者打了能治愈，中期打了能续命，晚期打了也没用。抑制剂不免费。每个月必须至少要注射两次，费用自理。很多人负担不起，就选择不登记，自己想办法搞药，严重了就来一针。”

“黑市？”

“对，还有别的渠道。”男人看着宫栩，“比如初景。”

这个词宫栩在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听到。

“初景是一个组织。”男人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成员全部是未登记的感染者。我们互帮互助，筹集抑制剂，安排住处，躲避执行者的追查。有时候也接一些委托，赚取佣金。”

向倾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骄傲和更多的心酸，“不过我们的抑制剂更多是偷的，买的，自己研发的。有几个学医的感染者，不愿意去执行者管理局工作，自己在地下室里建了一个小实验室。条件很差，做出来的抑制剂纯度不如官方的，副作用更大。但是免费。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免费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样的委托？”

“什么都有。处理失控的野生感染体、护送某些不想被特管局监管的感染者转移、从黑市商人手里抢回被抬价的药剂，甚至特管局的劳务派遣单子我们都接。”男人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说白了就是一群不想带手环的人凑在一起讨生活。”

“你是什么人？”

“向倾辞。”男人终于报上名字，“初景的……算是负责人吧。今天被追是因为上个月我们劫了一批抑制剂，是从特管局查封的黑市仓库里借出来的。他们查到线索，想抓我回去问话。”

宫栩沉默地听着。

“官方不剿灭你们？”他问。

“剿灭过。”向倾辞说，“三年前。抓了四十多个人，全部强制登记，植入定位器。有两个反抗的，当场就……”他没有说完，“后来发现剿不干净。初景的成员遍布整个城市，今天是外卖员，明天是便利店的收银员，后天是给你修水管的水电工。除非把所有感染者都杀光，否则初景就会一直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

“官方后来也明白了。初景虽然不受控制，但至少能把底层感染者管起来，不让他们走投无路去做一些更危险的事。所以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事，执行者不会主动搜捕初景的人。”

“登记在册的感染者，除了戴手环，还有什么限制？”

向倾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宫栩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限制多了去了。”他说，“不能从事特定职业，不能进入某些区域，每个月必须接受心理评估。异地出行要提前报备，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归要书面说明。如果感染等级上升，会被强制收容。”

“听起来像缓刑犯人。”

“本来就是。”向倾辞的笑容有些苦涩，“特管局对感染者的态度一直是‘管控优于治愈’。他们更在意的是防止感染扩散，而不是感染者的生存质量。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感染事件确实死过很多人。”

宫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加入你们。”他说。

向倾辞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

“我不了解你们，也不了解这个世界。”宫栩看着他，“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不会跟任何势力绑定。而且——”

他顿了顿。

“我只想过普通生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奶茶店、方华的唠叨、周进沉默的背影，这半个月的日子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他有时候会在清晨醒来，恍惚以为那些年的实验室、感染体、血和伤口都是一场噩梦。

但他不是普通人，永远不可能是。

向倾辞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行。不勉强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宫栩放在旁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号码，是一种加密通讯器的识别码。你哪天想通了，或者需要帮助，可以用任何一台公共电话拨这个号码，报你的名字就行。”

他把纸条递过去。

“还有，今天的事，谢了。向倾辞欠你一条命，初景欠你一个人情。”

宫栩接过纸条，没看，直接折好放进口袋。

“你怎么出去？”

“怎么来的怎么走。”向倾辞走向后厨通往小巷的后门。走了两步就扶住了冰柜的边缘，“他们往东追了。我往西走。西边有一条废河道，沿着河道走二十分钟就是初景的一个安全屋。”

他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向倾辞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宫栩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和感染素的暗紫色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他说，“你叫什么？”

“宫栩。”

“宫栩。”向倾辞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小巷，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些执行者，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做他们的工作。感染者的存在本身对他们就是一种威胁。这个世界还没有学会怎么和感染者和平共处。”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但总有人要先学会。”

“对了，最后多嘴问一句，你身上那种不像感染者又不像普通人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宫栩抬眼看他，“你猜。”

向倾辞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摇摇头，“真的有意思。”

然后这位感染者消失在夜色里。

前几天是精灵族上将，今天是感染者组织的负责人，这小小一家奶茶店，真是庙小妖风大啊。

看来方华最近去庙里拜神真的把“各路神仙”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