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他昨天将这些小鬼在黄泉放下，现在看到他们难免有些惊喜。

“你们在还好吗？”

说实话，虽然这些小鬼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但是燕郊却总觉得他们像正常小孩一样。

小女孩盯着燕郊不说话。

“哥哥，你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们了。”

哪有很久？

燕郊下意识想说“我昨天才见过你们。”但话到嘴边，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看着小女孩认真的黑眸，最后只是拍了拍小女孩的小脑瓜，“…对不起啊。”

小女孩嘟嘟嘴，不说话了。

紧紧牵着姐姐手的小男孩看着燕郊，“哥哥，你在干什么？”

燕郊忧愁得叹口气，“哥哥在想事情。”

小男孩看着他，似懂非懂。

燕郊摸摸他的蘑菇头，“自己去玩吧，哥哥还有点事情要干。”

他和怨童们告别，但走出门时，怨童们又想小鸭子跟着鸭妈妈，亦步亦趋走了出来。

燕郊无奈，他走到哪，怨童们就跟到哪，不知不觉间，他的脚边，衣袖边，衣摆处又牵满了小手。

燕郊寸步难行，只有一回头，怨童们乌溜溜的眼睛就一眨不眨看着他。

燕郊硬生生咽下“拿开你们的手”这几个字，坐在石碑处摆烂了。

实在没招了，他抬手看手表，距离今晚的2小时，他只剩下十几分钟。

燕郊一坐下，他怀里的位置就成了香饽饽，一个不小心，两个小鬼就为争抢他怀里的位置打了起来。

一个揪着对方头发，一个掐着对方的手臂，痛得吱哇吱哇叫都不肯放手。

燕郊头疼得不行，“放手，快放手。”

他强行松开两个小鬼，严肃批评了他们一顿后实行了平均分配制度，一只鬼抱半分钟。

他规定：“打架的不抱，吵闹的不抱，不友善的不抱，骂人的不抱，抱完的不准插队，听见了没有？”

怨童们捣蒜般点头，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着奇异的光。

“好了，来排队吧。”燕郊放松地靠在石碑出，朝小鬼们张开怀抱。

小鬼们喜欢的拥抱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喜欢趴在他胸膛，有的喜欢贴在他脖子边，有的只需要抱着他的胳膊。

燕郊任由他们将如铁般冰冷的身子贴在自己温暖的肌肤上，他就像围巾一样，长手长脚，将他们围在怀里。

他抱着他们小小地身子，手掌无意识轻轻拍在小鬼们后背，嗓子里哼唱着含糊又低沉的音调。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

“我的小鬼…小鬼…”

唱到这里，燕郊忍不住笑了起来，哪能想到这首歌会有这么应景的一天。

他胸膛震动，让靠在他怀里的小女孩仰起了头。

她的一双眼睛印出燕郊的样子，似乎在看他，又像是通过他在看别人，充满了孺慕，“哥哥，继续唱。”

燕郊安抚地摸摸她的眼睛，“好。”

“我的小鬼，逗逗你的小脸…让你喜欢整个世界…”

有点跑调又柔和的音调断断续续的，小女孩往上蹭蹭，将软乎乎又冰冷的脸贴在燕郊的脖子上。

不一会，冰凉的液体顺着燕郊的脖子往下滑，小女孩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低声抽泣。

“妈妈……想妈妈…”

燕郊哼着调子，拍着她的背，心里忽然也很难受。

泪水像旁边那条小溪，源源不断往下流，渐渐打湿他的后衣领。

小女孩从燕郊怀里抬起头，苍白的脸颊滑落两行泪，“哥哥，我还能见到妈妈吗？”

燕郊喉间哽咽，干涩道：“会的。”

“那妈妈会忘记我吗？”

“不会。”

“妈妈会记得我多久呢？”旁边的小男孩睁着无辜的眼睛看他，纯真无比的脸仰着。

“半天？”小男孩掰着手指，“还是一天？妈妈说表现好的小孩才会被人记住，我、我表现不太好。”

他搅着手指，吭哧道：“我总惹她生气，总闯祸，我还弄丢了她给我买的新杯子。”

燕郊握住他冰凉的手，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她会一辈子记得你。”燕郊说，“她每天都会想起你，吃饭时想起你，睡觉时想起你，看路边小孩子背着书包会想起你。”

“等你八十岁，一百岁，妈妈还是想你，还是爱你。”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他，全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那我不听妈妈的话呢？”缺了门牙的小女孩趴在他的肩膀上，“她让我不要吵了，我一直吵吵吵，然后她就真的不理我了。”

燕郊还没来及回答，越来越多的问题抛向了他，像是推开一扇窗，所有的鸟儿都飞了进来。

怨童们严密地围在燕郊身边，他们靠着，趴着。

“我不在妈妈身边，她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燕郊肯定道。

二十三个怨童，二十三个问题。

渐渐的，怨童们的声音逐渐重叠在一起，他们看着燕郊，异口同声问：“我惹她生气了，她也会爱我吗？”

“我没有拿到一百分，她也会爱我吗？”

“我考了倒数第一，她也会爱我吗？”

“我没有弟弟聪明，她也会爱我吗？”

“我打碎了她的花瓶，还说谎，她也会爱我吗？”

燕郊被他们围在中间，他环顾一圈，认认真真看每一张青紫色的脸，再次笃定回答：“会的。”

“拿不到一百分，她会爱你；不听话，她会爱你；没有别人聪明，她会爱你；打碎花瓶，惹她生气，她都爱你。”他轻柔地擦掉怨童们眼角不自觉溢出的血泪，第一次没觉得害怕。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但毫无迟疑。

“她不会不爱你，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只会一直爱你，一直记得你。无论在何时何地”

怨童们定定看着燕郊，很久很久，随后的一瞬间，他们的脸庞飞快褪去青紫色，乌黑的指甲重新显出血色，满是斑驳血迹的校服焕发一新。

他们嘴角平直，没有哭闹，没有嘶吼，只是眼睛在下雨。

“哥哥，我想回家了。”

他们说：“我想妈妈了。”

“哥哥，再见。”

燕郊一愣，怀里的小鬼却站了起来。

以往千方百计要粘着他的小鬼们，现如今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向前走去。

他们一步一步踏过破败的屋子，跨过潺潺溪流，走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道路。

路面是青色，干净无尘，一路向前笔直延伸，直至溪流对岸的浓雾。

迷蒙的前方站着两位高大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们伸出手，弯着腰。

怨童们松开彼此的手，跑向他们。

双马尾女孩跑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燕郊。

隔着溪流，隔着雾气，她朝燕郊挥挥手，随后牵起弟弟跑远了。

雾气合隆，燕郊耳边是轰隆隆的巨响，石碑在身后碎裂倒下，巨石坠下，地表陷落，溪流水位不断上涨，汹涌咆哮，掀起沉寂多年的泥沙。

【叮，开启黄泉任务完成。奖励：自定义公交车规则*1。】

燕郊踉跄一下，伸手想扶住什么，却摸了个空。

【叮，黄泉站已列入公交车699公交路线。当前站点可停靠、下客。】

【叮，孟婆岗欠缺，投胎服务暂时无法恢复正常运营，请司机再接再厉。】

————

碎石轰隆隆落下，地动山摇，满天扬尘。

刀疤脸奋力闪避却来不及，身体被砸成千疮百孔，失去意识晕倒在地。

于是也没有看见，从怨童跑上那条康庄道路后，几乎静止了般的直播间在卡顿三秒后，瞬间哗然。

【黄泉路开了！！！】

【重大消息！！！黄泉活了！！！可以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