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并不知道车内乘客和直播间观众的所思所想,他将费劲千辛万苦赚来的金戒指扔进背包。
真不容易,终于赚到外快了。
他喜滋滋地转头,发现车厢内安静的不像话。
车内乘客一个个都像鹌鹑似的瑟瑟发抖,躲在座椅上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燕郊站起身,乘客们齐刷刷往后缩了半里地,燕郊走下驾驶座,乘客们全涌到了车尾。
燕郊:“……怎么了?”
乘客们的头摇成拨浪鼓,不约而同:“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们躲什么?
燕郊见角落里的一个小伙子明明一身肌肉,但此刻恨不得将自己卷成一个球,看着都替他心酸。
燕郊收回视线,将被光头撞翻的座椅扶好,温和地朝乘客们笑了笑,“大家不要担心,刚刚那位乘客是因为威胁到了司机的生命安全,违反了公交车安全管理条例才被请离的。”
他顿了顿,尽量轻柔地说:“但是大家是遵守条例的合法乘客,请不要担心。”
车内的乘客一时没人说话,他们表情各异。
这话从一个刚刚把大活鬼甩出车门的司机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什么安抚效果。
【真的是'请离',而不是'清理'吗?】
【我感觉也就还好吧,就是笑得渗人了点,说得话恐怖了点,语气令人害怕了点而已。】
【他确实是司机?我怎么感觉像便衣阴差啊。】
【有道理啊,哪个司机能赤手空拳甩出去一个两百斤的胖子。】
燕郊看不到弹幕,但能猜到车厢里乘客都在想些什么。
他暗自叹了口气,越解释就会越描越黑。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燕郊心里一紧,“老奶奶,您怎么了?”
老太太指了指窗户,语气虚弱,“小伙子,开个窗吧,太臭了。”
“……行。”
燕郊走到窗边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车窗外的恶鬼数量很多,遮天蔽日,贴在窗户上的天一张叠一张,将外面光线挡的严严实实。
他们大多头发稀疏到可见头皮,一张脸格外惨白,嘴巴很大,贴在窗户上的眼睛显得有些呆愣。
燕郊深吸一口气,将腐尸的袜子四处踢了踢,随后拉开了车窗。
恶鬼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凄厉尖叫一声,齐刷刷从车窗上弹起。
方才还挤挤挨挨鬼脸瞬间散得干净,跑得慢的,还被臭气熏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起来。
他探出半个头往外面看,看见这群恶鬼已经无影无踪。
燕郊不确定这些恶鬼是被臭味熏跑了,还是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
燕郊回过身,“有人,呸,有鬼要在这里下车?”
车厢内一片沉默,十几个鬼面面相觑。光头说带他们去找工作,现在光头死了,工作也没了,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天,一个小男孩畏缩着举起手。
燕郊:“你要下车?”
小男孩恹恹的点头,伸出只有半截的舌头,又指了指嗓子,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一旁和他一起的小女孩弱弱帮他解释:“他说他有点晕车。”
燕郊:“那你去吧。”
小女孩见状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下车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连忙也眨着一双希冀的眼睛,“我也晕车了,我也要下车。”
一旁的几鬼也纷纷心动,七嘴八舌道:“我也下,我也下。”
一有同伴带头,他们就壮起胆子,一个个都举起手来,对于他们来说,宁愿下车面对恶鬼也不想和这个可怕的司机在一起。
燕郊一点阻挠他们的意思都没有,“下车可以的,就是要付一下车票。”
前排几个鬼同事一愣,面色涨红,“我,我们没钱。”
燕郊扫一眼他们,确实都一穷二白,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估计口袋翻出来比脸还干净。
按照之前售票机的评判规则,只要是鬼魂身上的东西应该都可以算作车票。
他斟酌了一下,视线就不由流连在几个鬼身上。
最前排的乘客们被他看得各个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冷汗哗啦啦往外冒,被燕郊视线停留过的地方都好像泛着凉气,
肌肉男最先扛不住了,噗通一下软着双腿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把我的胳膊给你吧!我的胳膊在网上能卖2088冥币!人家看我肌肉这么好让我当鸭我都没同意的!。”
这话说得太辛酸了。
“等等,其实也不——”
燕郊还没说完,肌肉男就生怕从燕郊嘴里听到更恐怖的威胁,闭上眼睛一咬牙,一下就掰下了自己胳膊,连滚带爬到售票机前将胳膊塞进去。
售票机将残肢断臂吞进去,“男鬼胳膊*1,车票1张。”
其他乘客见这样有效,急忙有样学样,一时之间车厢内嘎嘣声此起彼伏,燕郊眼前忽然就糊满了血红的马赛克。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郊的声音被淹没在卸胳膊卸腿的声响里。
他捂着心脏,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鬼是刀疤脸,他为了能继续拿着手机直播,卸了自己一条腿,蹦跶着下车了。
燕郊站在车上,看着他们缺手缺脚的背影,心难得痛了一下。
哎!下次要还是没钱,那就要点不显眼的器官吧,这看着怪心酸的。
“有缘下次再坐我的车,我给你们便宜点啊。”燕郊扬声朝着他们喊。
那群鬼一瘸一拐逃的更快了。
刀疤脸没走远,他拖着一条腿,带着长发男躲到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直播间还开着,弹幕稀稀拉拉飘着。
【主播怎么下车了啊,这我怎么看黄泉。】
【本来像素就糊,隔这么远更是拍不到什么了。】
【没意思,看了半天武打戏,我最关心的黄泉还能不能播?】
【主播往前走走啊,带我们看看细节呗。】
刀疤脸才不敢往前走,直播间的鬼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自己可惜命了。
他遥遥拍着公交车的方向,被直播间的鬼催得急了,又晃一晃拍一拍四周,死活不往前面去。
【搞什么,什么都拍不到,不看了,刚好隔壁在直播修驴蹄,走了。】
【真是无聊。】
随着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多,直播间的人直线下滑,不一会就从五六万掉成了几千。
刀疤脸正心痛观众的不断流失,和直播间的“家人们”解释道:“家人们,主播不是不去播黄泉,而是循序渐进,有战略性的去,有计划性的去好吧。家人们再等我几分钟。”
正说着,旁边的长发鬼捣鼓他好几下,“小弟,小弟,他往前面走了。”
刀疤脸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公交车摇摇晃晃起步,朝着前面那条小溪开了过去。
燕郊今晚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任务却还没有头绪。
他将车停在石碑旁,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黄泉处的青色石碑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燕郊只能模糊分辨出“生死轮回”、“阴阳殊途”之类的词。
旁边的老房子墙角开裂,蛛网从屋檐一直牵到屋内,银色的蜘蛛网若隐若现。
一条小溪横在屋后,水流很少,大约只有一个小拇指的指节高度,在惨淡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燕郊蹲下身若有所思,盯着这条细细的水流看了很久。
黄泉,燕郊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孟婆这几个词总是连在一起出现,黄泉作为阴阳界的过渡通道,它的尽头是忘川河,过河的桥是奈何桥,随后是孟婆亭,喝了孟婆汤了,这才能彻底遗忘前世爱恨情仇,真正踏上轮回的路。
燕郊来回看着周围,可惜这条小溪上并没有桥。
他苦恼得皱起眉心,走近老房子里,屋里尘土飞扬,家具都透着腐烂的气味。
燕郊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脚印纷杂。
他将倒扣在地上的陶瓷碗翻过来,里面是空的,同样不知道吃了多少年的灰。
燕郊将碗放下,正在要往外走。
“哥哥。”
燕郊的脚步一顿。
“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稚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
燕郊一时怔愣,倏然回头,就见双马尾女孩拉着弟弟正站在他身后。
在他们身后,老房子的阴影里,还有更多小小的身影逐渐显现。
二十三个小孩,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