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人背对着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扫帚,只是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操心。”
乔奢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如往常般清脆,却像一声叹息。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
店内恢复安静。老人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慢慢走回柜台。那只信封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被动过。
老人愣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拿起了信封,摩挲了一下边缘。真是个傻孩子。
他正想把信封收起来,目光忽然被柜台角落的某样东西吸引了。那把银制的剪刀,他见过,小乔之前一直用的那把,看起来精巧又讲究,他当初还夸过这剪刀的做工,可小乔却把这把剪刀留下了。
老人拿起来看了看,像是想确认什么。
最后,他把剪刀小心地放回桌面,连同那只信封一并搁在显眼的位置,他心想,或许等到哪日小乔忙完了他手上的事,他还会回来拿。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风铃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像是被什么粗暴地扯断了。
小冬站在门口,脸色阴郁,酒气扑面而来。
“爸,给我五百块钱。”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又去喝酒了?”
“我说,给我五百块钱。”小冬没有回答,直接走向柜台。
“小冬——”
“你给那个外人,一给就是一大笔钱。”小冬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信封和那把剪刀上,声音变得扭曲,“怎么到我这儿,就没了?”
“那钱是小乔的。他在这儿干了那么久,这是他应得的。”
“他应得的?”小冬像被什么刺中了一样,声音拔高,“那我呢?我是你儿子!我向你借点钱你都不肯,却随随便便给一个外人?”
“小冬,你误会了——”
“我不想听!”
小冬猛地拍了一下柜台,桌面上的东西震了震。那把剪刀滑了一下,刀刃在灯光下泛出一道冷光。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小冬的胳膊,声音也低了下来:“小冬,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难处,为什么不告诉爸——”
但小冬甩开了他的手,像是被那句话彻底点燃了。他怒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
街角的暗处。
小冬靠在墙上,烟头在指间明灭,他盯着理发店亮着的暖光,眼底翻涌着恨意。
凭什么?老爸凭什么胳膊肘往外拐?有钱不给我应急,却给一个外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火星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任何知觉。
凭什么?乔奢费,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
***
乔奢费走出很远后,在河岸台阶上坐下。
夜风吹着,带着江水的腥味。他打开那个塑料袋,饭盒还温着,用保鲜膜仔细封好。两盒菜,满满的白米饭,分量比他从前在店里吃的时候还要多。
他狼吞虎咽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吃到最后,他才发现餐盒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纸条,上面是师父的字迹:
「小乔,无论你是妖兽人还是普通人,我都相信你。年轻人想要去外面闯闯是好,但是如果你累了,我这儿永远欢迎你回来。」
「照顾好自己。」
乔奢费盯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纸张边缘微微抖动,如同他的肩膀。
半晌,他将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在触到口袋深处时,他顿住了,那里多了些东西。
他抽了出来,是一只对折的信封。薄薄的,压在他衣服内侧的位置。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收下那只信封。
乔奢费叹了口气,看来是师父悄悄塞进去的。
他站了起来,往回走。
***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当乔奢费走到理发店门口时,他顿住了。
门虚掩着,师父出来不会不锁门。自从上次街区发生过入室盗窃后,他每次闭店时都会再三确认。
漆黑的玻璃窗倒映出这只贪系幽冥魔的脸,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折返,他不应该进去,他不应该,多管闲事。
可他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一声,断落在地面,滚到墙角。他跨了进去,没有开灯,那些玻璃碎渣在他的脚下咔嚓响,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于是他看见了师父。
他倒在血泊里,脸朝着门的方向,瞪着眼,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乔奢费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尸体,良久,他缓缓蹲了下来,伸手,轻轻地把师父的眼睛合上。
如果呢?
如果他今日从来没有来过呢?
如果他能来得更早一些呢?
这些假设性的提问并不是紫冥分队队长的作风。在漫长的几千年里,乔奢费从未真正怀疑过自己,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和行动而感到后悔。这些浮光掠影的犹疑,却在今日吞噬了他。
恍惚之间,刺眼的手电筒灯光照射了进来,那些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结结巴巴的,武断的。
“别动。”
“举起手来。”
乔奢费笑了。
他缓缓站起,转过身来,看着眼前那两个胖瘦警察,眼底没有任何的慌乱。比起愤怒,慌乱,这只流浪已久的贪系幽冥魔忽然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只是涌现出一种熟悉的怀念。
在那一瞬间里,他想起那些梦,那些血,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他救不了的人。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荒谬,一步步地看见不相信的宿命映入现实。
他攥着口袋里的纸条,那似乎依然提醒着他,曾经是多么认真地想要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理发师,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
可命运还是找到了他。
他终于明白了,无论他走哪条路,无论他的手上有没有沾过那滴血,他都已经是凶手了。
「所以,如果现在可以大开杀戒,不必顾虑任何后果,我会吗?」
「会。」
他为自己的答案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将军所说的,「你迟早会认清这一切的。」
乔奢费微微扬起头,隔着漆黑的玻璃窗,隐约有光在城南的方向闪烁。那些被尘封千年的对话在他的耳畔响起。
-你真好看。
-什么?
-我,我是说,你的武器真好看。
-末日双刃,淬炼自土织星系毁灭时的能量精华。
-所以,怪物大人,当你看着那些星星陨落的时候,你的内心都在想什么呢?
獠月之下,那只流亡已久的贪系幽冥魔低低地笑了。他说,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
-杀。
-杀了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