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前。
和库忿斯分别后,乔奢费独自走在街上,他走过每条街道,那些熟悉的地方。他走得很慢,如同游魂般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自己曾经似乎拥有的事物。
梦想,自由,爱。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是默默地跟在了那个人类大小姐的身后。甬道很暗,是灯光璀璨的大街所不可窥视之处,隔着足够的距离,她不会发现他。
乔奢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她,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或许他只是想在临死之前,最后再看她一眼。
她走过一处处那些沾满旧日回忆的地方。那家他买过十八个临期肉包的便利店,那棵他和库忿斯打过架的老槐树,那个他替神户绮捡回丝巾的河岸台阶。
她看起来很累,眼底埋着许多黯然。
直到服部半藏从暗处现身,如影子般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眉垂首。
神户绮没有回头。
他听见她的声音传来,以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服部,巴王集团还没收购下来吗?三天内,我要看见它破产。我要让那件密室里的黑衣服变成抹布,懂吗?”
“是,大小姐,这是您要的文件。根据您的吩咐,今夜这座大厦就会被夷为平地。”
“很好。”
乔奢费终于放下心来。
看来没有他,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她会变得比从前更快乐。
或许这才是神户绮本来的模样。张扬肆意,无论做什么都带着绝对的自信感。人们不会怀疑,她能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只不过将军并不是好对付的。乔奢费叹了口气,看来他和库忿斯,行动要趁早了。
暮夏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和一点点初秋的凉意,他的肚子在叫。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离开了。
***
那场谈话仍在继续。
“你们追查到了他的踪迹吗?”
“大小姐,乔奢费,他很谨慎。”
“唔……这几日,他总得在哪个角落落脚吧。”神户绮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即使他是个外星人,如果他饿了,总归是要吃东西的吧。”
“嗯,根据您的指示,我们看见……”服部半藏的头埋得更低了。
“说。”
“他在翻垃圾桶找食物。”
“哦——?”她拖长了尾音,拳头捏得发白,随后松开,语调轻快,“好吧,这可能是外星人的特殊癖好。”
“您的意思是……”
“如果他喜欢翻垃圾桶的话,那我们就在垃圾桶里塞满食物好啦。”
“啊?”服部半藏抬起了头。
“把吃的放进干净的袋子里,封好口。这不难办吧?”她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但要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掉落的,没有吃完的,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只不过,在外面随便乱吃东西可不是一个好的行为呢,你说对吧,服部?”神户绮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那些流浪的小猫小狗,可是很危险的哦。要是不小心吃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不慎昏迷了,两眼一抹黑,住进了医院,嘶——”
那副天真无邪的神态又浮现在了神户绮的脸上,她皱着眉,唇角却愉快地上扬着,仿若一出披着悲悯外衣的恶作剧。
服部半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大小姐。”
“去吧。”神户绮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下午茶,“吩咐下去,将全市的垃圾桶都清理一遍,放上可口便携的食物,记得多放一点。”
“小乔,可是很能吃的啊……”神户绮幽幽地感慨着。
不远处,乔奢费离开的脚步被绊了一下,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看着堆满包子的垃圾桶,歪了歪头,向四周警惕地望了望。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弦月高悬,仿若一弧微笑。神户绮合上了文件,看了一眼手腕的指针,凌晨将至。“好了,是时候欣赏一番巴王集团的坍塌。”
***
乔奢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走过河岸,走过天桥,走过那些他曾经和神户绮一起走过的路。每一条路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什么。
他是如此眷念于这一切。
晚风轻拂,驱散了白昼的暑气。这只贪系幽冥魔站在街口,他低头看着地面,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悠长,如一条黑线般延申至不远处那家小小的店铺。
乔奢费闭上了眼睛,黑暗像潮水般涌入。
自从那日踏出歌剧院后,那些未竟的噩梦缠绕着他,一次比一次更深了。血,蓝色的血,猩红的血,他分不清哪一种是别人的,哪一种是自己的。
他叹了一口气,决意转身离去。
“小乔?”如幻听般,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乔奢费迟疑转过身,只见师父站在理发店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手上还拿着扫把,看见他后,笑了笑。
一切就像是从前一般。
“进来吧。”师父朝他挥了挥手,侧过身,“外面风大。”
乔奢费愣了愣,他像被钉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见状,老人上前,拉了他一把。
店里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差别。镜子,转椅,墙上贴着的发型海报,角落里的饮水机,柜台上摆着的那盆他浇过水的绿萝。
“这几日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老人叹了口气,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乔奢费面前,“你准备离开希望市了吧?”
“师父……”乔奢费低下了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波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很多话,关于自己的身份,关于那些无法解释的梦魇,他不得不离开的缘由。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行了,不用说了。”师父打断他,像是看穿了他的为难,“我啊,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老人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只信封。
“这是你的工资,你之前没过来拿,我都给你存着呢。小乔,不管你想要去哪儿,身上有点钱,总归是好的。”
“师父,这……”乔奢费抬起眼来,有些意外。
“拿着。”老人把信封塞进他手里,笑了笑,“你在离开之前,还记得我,还能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我很高兴。”
乔奢费攥着它,指节泛白。
倘若是几日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收下。可如今,他已经不打算再逃。和将军这一战,凶多吉少,他亦无路可退。这些人类世界的通行券,于他而言自然是没有任何作用了。
可这些钱对于师父依然有意义。
乔奢费看向了老人身上那件衬衫,衣领边缘处早已磨损,带着些许破洞。
他想起他曾在拿到薪水的第一个月时,给师父买一件夹克,但却被他说多么破费,最终他还是偷偷去店里退了,换了一件适合年轻人穿的牛仔外套给他。
只是,这只贪系幽冥魔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再度叫了起来,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老人愣了愣,随即笑了,他看着乔奢费,眼里带着一种慈爱的、无奈的了然。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小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絮絮叨叨:
“人老了,忘性也大。你离开了,小冬也不回来,我每天出门,还总是多买那么多菜,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乔奢费攥紧了那份塞到他手上的盒饭。
“……谢谢你,师父。”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有什么好谢的。”老人笑了,他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我年纪是大了,但我的眼睛还没有瞎。我看得出来,小乔,你是一个好孩子。”
乔奢费看着自己手背上滴落的眼泪,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让老人看见他在笑,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师父……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嗯,去吧。”老人点了点头,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那些碎发,动作和从前一样不紧不慢,“你的事情要紧。”
乔奢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师父。”
“嗯?”
“您……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