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屏幕上放不下的数字，贫穷的社畜小姐默默删掉了编辑框里的文字。

大小姐，我错了。

钱不是万能的。

但钱可以买我熬夜。

她从被窝边缘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坐在了电脑桌前。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因为金钱而燃烧着干劲的眼睛。

她快速回复道，「OK，交易成立。一小时。」

她掰了掰咯吱作响的指骨，敲上键盘。

那么，开始干活吧。

***

半小时后，神户绮收到了白露发来的文件。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则留言：「抱歉，录像出了点问题。那些监控画面被篡改的痕迹太明显了，目前暂时只有声音能被抓出来。」

神户大小姐放下了手上的酒杯，看着讯息，她挑了挑眉，陷入沉思。

嗯？有问题吗？看来是钱还不够？

她还没来得及发起新的转账，另一则消息弹了出来：

「不用再转账了，不是钱的问题。这不是拍卖也不是博弈，大小姐，你再打钱，网警要连夜来抓我回去审讯，问我是不是参与洗钱活动了。」

对方显然有些抓狂，这是她今晚发得最长的一条消息。

看着屏幕上的汉字，神户绮愣了愣，试图解析着她话里的意思。

洗钱？什么洗钱？

她眨了眨眼，努力回忆了一下。

然后神户绮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像尹泰塞给她的那堆瓷国规则守则里是有提过，多笔大额转账在瓷国是会被冻结账户的。

不过这算大额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转出去的数字。

三千万。三亿。三十亿。三百亿。

……

她一时间有些状况不明。

还没等她理清这个问题，白露的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美术馆人员流动情况，还有巴王集团密室的录音，一并给你。」

神户绮看着新发来的文件，唇角微微上扬。于是她忍不住又点开了转账界面。

历来神户大小姐感激人的方式非常朴素简单，就是给人打钱。因为她的经验里，人们收到钱都会很开心，非常开心。

但是好像在当下不太行得通了。那位白露小姐看起来好像很苦恼的样子。那能采用什么别的方式好呢？

大小姐费劲想了想，无解。于是她干脆给白露发了一张卡号，附带留言：

「晚安，这是尾款，密码是今日日期，辛苦了哦~」

「DEW，愿我们日后合作愉快^-^」

几秒后，对方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神户绮勾了勾唇。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不久前，柯胜平静宣布尹泰死讯的画面再度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定了定神，点开了美术馆的录音。

破碎的音频从耳机里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伴随着很多杂音。

她闭上了眼，静静地听着，人们来来往往的声音，低声议论画展的声音，工作人员的介绍词，搬东西的声音，孩子问问题的声音。

她一个个慢慢点开，没有放过美术馆任何一个角落。

然后，她切到了一个新文件。

在一阵锐利的高音波后，背景变得安静得异常，像是有人刻意清场，只为了说几句话。接着，一个冷硬的声音出现了，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叛变的罪名。」

神户绮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应该清楚，幽冥军团是如何处理叛徒的。回头是岸吧，前辈。趁我还这样称呼你时，你可以跟着我回去向将军请罪。」

「回头？」

尹泰的声音传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某种自嘲。

「巴库鲁，你还记得幽冥军团的规矩吗？阿瑞斯军人，从不伤害未佩戴武器的平民。你现在在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她听见尹泰的叹气声传来，「你不觉得吗？在这场逃亡的征途中，不知不觉，我们手上沾的血债都太多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必，再添一笔呢？」

下一刻，猛烈地撞击碰撞声传来，金属摩擦，带着出鞘见血的杀意。她明显感到这只痴系幽冥魔换了一个位置，他绕到了对方的身后，砍了一刀。

在混乱之中，对面那只幽冥魔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他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最后化为了不留情面的嘲讽和反击——

「沙宾！你真是入戏太深！可笑，明明只是随机附身了一个死去的蓝白星人，就认为自己变成人类了么？」

「痴绝，不愧是灰冥分队最深的罪孽。」

尹泰笑了。他的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痴吗？」他反问道。

「是，我痴信了一千年。我曾经痴信幽冥军团征途的荣耀，痴信将军迟来的正义，痴信足够多的杀戮能换来永恒的和平。」

「但是现在——」

「我开始意识到，战争只能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碎片，在正义和邪恶之间，从来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

这只贪系幽冥魔顿了顿，他平静地说，「我累了。」

录音里传来杂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

「事到如今，我和乔队长只是想好好生活。库队，难道你也不是吗？」

尹泰笑了一下，那笑里夹着死意。

「承蒙将军看得起我，竟然派两个人来处置我。」

「但是库队，你不该这样做。那个姑娘，她会恨你的。如果你爱她，那你就不该来这里。」

杂音如雨，噼里啪啦的，夹着尹泰的最后的劝告，像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又像是对面那只幽冥魔被扰乱的心跳。

「库忿斯，如果你毁了画展，她会伤心的。如果你伤害了人类，甚至大肆屠杀，她会怎么看你？」

「你们再也不会有在一起的可能了。」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一切。它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对面那只嗔系幽冥魔的伤口。伴随着进攻，对方的暴怒声传了出来，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嘶吼，夹着许多抛弃一切的决绝。

「这些于现在的我而言，根本都不重要！只要丽丽还能活着——你懂吗？我只要她能好好活着！」

听到这里，神户绮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她按下了暂停键。

她早该想到的，乔奢费，尹泰，库忿斯，他们三个都是幽冥魔。

那么鸢老师……？她目前得知多少实情？

那个写出《失落公主与兔头骑士》的少女漫画家，她知道那个笨拙地掏出戒指、红着脸向她求婚的男人，其实是一只从阿瑞斯星球流亡而来的嗔系幽冥魔吗？

她知道自己爱上的那个人是什么吗？她知道他手上沾过多少血，杀过多少人吗？

神户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再度想起鸢老师在餐厅里看向库忿斯的眼神，温柔的，笃定的，带着一点宠溺的笑意。或者说，她……真的在意吗？

神户绮睁开眼，重新按下播放键。

录音继续流淌。

尹泰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几分释然。

「是吗。我明白了。」

「那么库队长，抱歉了。我也有我的立场。我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人。」

然后是撞击声，爆裂金刚钻击中目标的声音，身体倒下的声音。在那些混乱的杂音里，尹泰的最后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告诉乔队长，好好活下去，不要再逃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

「库队，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