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滨公园,未满的月消逝在天边,群星寥落。神户绮坐在台阶边,她长久凝视着那微微微微泛起涟漪的湖面。
歌剧院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她的衣袖甚至仍沾着他的血,她也还记得他最后留下的那个绝望而落寞的笑,似宽慰又似告别。
他还会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吗?来到这个「秘密基地」?
她低下头,摊开手心,那棵微型的兔子鸽偃松依然安静地陪伴着她。是乔奢费昨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塑料植物,天长地久,永不会死。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柳树缠绵,一种迟来的情绪终于彻底侵蚀了她。神户绮扬起了头,她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一夜之间,一切恍若隔世。
昨夜也是如此好风和畅,她同他赏月,听他吹满一支柳叶曲。声调幽幽,旋复回皇,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令人忍不住轻易许下天荒地老的祈愿。
只不过本以为是永恒的开端,没曾想是离别的预兆。今夜未至,他们便开始划清界限。她再度想起乔奢费那决绝的神色。她并不责备他那刀戈相向的苦衷,却开始怨恨上他消失时那永不后悔的背影。
他的背影太干脆,太彻底,像是早就排练过千百遍,只等着这一天。因此在离开的时候,他才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留下,仿佛她只是他漫长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她再度想起了乔奢费最后所说的:「神户小姐,我们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以后各走各的吧。」
该死的。
神户小姐?
好一个神户小姐。
一股无名的怒意突然席卷了她,令她不禁发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她笑着笑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脸颊变得湿漉漉。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总是如此脆弱么?哪怕对方是个外星人?她诘问着自己。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件。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它们几乎要成为她既定的一种宿命,名为变故。
九岁那年宴会,她闭上眼睛,默默数到十,对着管家拿着的那枝彩虹棒棒糖认真地许下心愿——
「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个生日都像今天一样幸福,永远永远永远,时间就此停摆,我要永远同爸爸妈妈在一起。」
然后时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她睁开眼,管家先生的额头多了一个血窟窿。满场宴会尖叫声此起彼伏,她看着他缓缓倒在她的脚边,睁着眼,嘴角挂着微笑。
父母再也没有回来。她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即使所有人都瞒着她,她还是在报纸上看见了双亲的讣告。
祖父说,他们是错在太过于相信世界,相信美好的事情总会发生。所以小绮,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作为神户家族的继承人,你必须学会时刻怀疑一切。
幸福是会突然死掉的。
越是感到幸福的瞬间,越要拥有随时抽离的勇气。
……勇气么?
仅仅一夜之间,她失去了可靠的前辈,失去了信仰的理念,失去了喜欢的宠物。她已经没有什么再好失去的了。
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是需要勇气的。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最不缺乏勇气的。
神户绮抬起手,看着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那是乔奢费的血。她曾经试着相信他,不管他到底是谁,到底对她隐瞒了什么。
其实她从第一面就知道,他并非是个人类。
神户家的成员天性多疑,怎会甘心乖乖听从他人指令做事。在理发店里,她曾偷偷睁眼,在那细不可察的一瞬间里,她看见了那个年轻稚嫩的理发师眼底流露出的、不可控的杀意。
是幻觉吗?但很可疑。
他的身上萦绕着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气息,在那一瞬,她看见了一只兔子怪物武士,阴郁的,邪恶的,泡在泥潭里的,令人悸动。
最重要的是,他在流血,淡蓝色的血,不属于正常人的血。
睁开眼后,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身后那个理发师神色如常,温和尔雅地为她整理好修剪后的发型。
看来希望市,远远比她想得更加有趣。
借花献佛,她初次见面时赠予他的那枚金币里,藏着祖父放置的定位器,她因而通过服部半藏快速确定了他的行动轨迹。
但她仍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接近他,因而租下了他楼上的房间。只不过,这间屋子还是太多眼睛了,令她生厌。她也不愿同他从邻居做起,这太慢了。
好吧,所以趁着他走出房门时,她划破了公寓的水管,静等他来敲门。
所有的笨拙都是精明的伪装,所有的巧合都是刻意的安排。
去情侣酒店的路径也是她一早就谋划好的。
一方面,她是为了气死祖父,让他关掉那些无聊的关心,顺带破个小案件立足;另一方面,这个家伙看上去倒是埋着有趣的秘密,长得赏心悦目。
结果,令她感到意外的,呵,他倒是个好人。
她垂下了眼眸,盯着那棵兔子鸽盆栽。塑料的枝叶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像是永恒的誓言。
她想起他从身后拿出这棵盆栽时的表情,他悄悄地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又夹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像是怕她不喜欢。
她说喜欢,很喜欢。
于是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向孩子一样。
她被这个笑容所击中,愣了愣。她忽然想,所以究竟哪个才是乔奢费的真面目呢?
是那个眼底闪过嗜血杀意的贪系幽冥魔,还是这个会因为一句喜欢就笑得如此开心的理发师?
她不知道。她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是哪一面,她都喜欢。
于是,此时此刻,神户大小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再度对着空荡荡的四周低声说了一遍:
「乔奢费,还记得吗?我们约定好的,如果有一天,我们众叛亲离,在逃亡的时刻,你一定要记得带上我。我会和你一起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
说完这话,神户绮闭上了眼,开始数数,如同九岁那年生日宴会上一样。
一。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露水的寒意。
二。
柳枝拂动,缄默不语。
三、四、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六、七、八。
她数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仿若一生。
九。
没有人来。
十。
她睁开眼。
空荡荡的湖面,乔奢费没有出现。
她在拥抱时乘机贴在他身上的定位器,那闪烁的红点停留在城西某个废弃厂房里,一动不动。
所以这只贪系幽冥魔,他是一直躲在那里思考着后路,还是他早已发现她的控制,于是把追踪器扔在那里,独自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