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贪系幽冥魔僵硬在原地,血液冰冷。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那是神户绮惯常的步调,刻意放轻时几乎像猫。每一个踩在碎裂玻璃上的细微声响,都像踩在他的脊椎上。
乔奢费不敢转身,也不敢回应。
他无法确认她到底看见了多少,又察觉到了多少。但任何一个猜想都令他的心脏不再跳动。
她是只看见了他握着刀站在这里,以人类的模样;还是看见了十分钟之前,他是如何变成幽冥魔后大开杀戒,并把飞影召唤器强行卸下……?
无论她看见了多少,一切都来不及了。再也来不及了。
小绮,她向来拥有敏锐的观察力,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出她的视线,更何况……现场满地狼藉,鲜血四溢。
乔奢费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的声带像是锈住了。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此情此景,他又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小绮,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太蠢了。
-我可以解释?
更蠢。
最重要的是,乔奢费,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既定的结局了吗?无论你说什么,她们都是不会相信你的。
你能得到的,注定只有如同梦魇中那份冰冷的回应——
「请你离开我的视线。永远。」
即使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再等同于他的梦魇,真相就是那么简单。
简单得如同所有人类都能够想象到的那般:他就是她此刻看见的那个怪物,拎着刀,站在那具……不,不是人类的尸体,谢天谢地,徐霆飞还活着。
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个幽冥魔。他站在她所信仰的「正义」的对立面。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想到这里,乔奢费忽然笑了。像是终于下定了必死的某种决心,他松开了紧攥的拳头,连同松开了那份对蓝白星平静生活的贪念。
那份贪念曾让他假装自己可以是个天真追求着所谓梦想的理发师学徒,一个尚且相信未来的人类青年,一个普通人。
现在他松手了。
乔奢费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悲凉。
于是他看见如今的神户绮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那双琥珀色眼睛正扫过这片刚落下帷幕的打斗现场,最终定定地看着站在舞台最中央的他。
然后她向他奔来。
她抱紧了他。
触不及防地,毫无预兆地。
她的手臂用力地环过他的腰,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勒得几近要令他窒息。她的脸庞埋在他那染血的风衣上,声音闷在他的怀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宛如喘息、又似哽咽的执拗。
她对他说:“乔奢费,你没事就太好了。”
闻罢,这只贪系幽冥魔愣住了,他一时间甚至忘了应该如何实施遁地的法术。
在这片寂静之中,他听见她的心脏跳得快极了,快得不成章法,如同迷路的飞鸟,慌乱无措,最后撞进他的胸膛。是了,他早已心知肚明,她在害怕。
“是么?”乔奢费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只悄然溺毙在死水里的枯叶蝶,无人问津。当那声音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即使我是个幽冥魔?”冷静地,抽离地,却带着微微发颤的尾调。
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这只贪系幽冥魔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认定人类会给出的答案。
一个既定的事实,他不再竭力掩盖的真相。
他把这句话像是扔匕首一样扔出去,等着眼前的她松手,后退,露出他预演过无数次的那种表情:恍然大悟,然后变成厌恶,或者至少是恐惧。
如他所料,她抬起了头,看向他。他看见她皱起了眉,神色幽微。
只不过,那是轻盈的,毫无芥蒂的,如往常一般的担忧。眼前的人类伸出了手,指尖迟疑地停留在他唇角,不敢触碰。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他说,小乔,你受伤了。
乔奢费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烟花般在他的耳侧炸开,使得他的大脑骤然陷入一片空白。那些在喉间酝酿太久的告辞,此刻忽然说不出口了。
在那片苍茫的空白里,无数过往重叠画面不断闪现。
他无法割舍。
他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她对他说的“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她在黄昏的街头对他笑眯眯伸出的那只手;她在湖滨公园时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会陪你一起流浪”……
那时的乔奢费只想,让他永远被困在这个时刻就好了。哪怕、哪怕这只是幻觉。
但更多的梦魇缠绕着他。他看见她,她的血。
他看见她死在他的怀里。
不止一 次。
够了。
他对自己说。
你不应该再继续贪恋这一切。
这份温柔是毒药。这份关怀是陷阱。这份「不在乎你是幽冥魔」的假象,只是因为她还没真正理解「幽冥魔」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杀戮,意味着毁灭,意味着他在幻境中所看见的绝望与亲历的过往,将会上演无数次,不可逃脱,不可避免。当那些无解的梦魇走到尽头后,曾经那个神魔通杀的紫冥分队队长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才是他背负的血债。
人人皆杀所爱,因此得以苟活。
他决绝地后退了一步,令她的手指落了空,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苍白,纤细,沾着血,蓝色的血,幽冥魔的血,他的血。
在他的身后,讥讽的声音正响起。
“乔奢费队长……”沙芬塔咳着血,大笑不止,“您演得……可真好啊……在人类面前……装可怜?”
乔奢费抿了抿唇,低下了头,掩盖了眼底的神色。然而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见状,这只痴系幽冥魔握着刀,指了指眼前披着人类外壳的同类。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扭曲的笑容之中夹杂着一丝怜悯,“小姐……你知道你护着的是个怎样的怪物吗……”
「怪物」。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神户大小姐忽然跳了起来,激愤地据理力争,“哈?!什么怪物?!我们小乔明明是史上无敌超级无敌卡哇伊——”
话音未落,乔奢费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几乎连残影都看不见。那道紫光裹挟着他的身体,在瞬息之间完成了形态转换。末日双刃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
刀光斩落。
沙芬塔的讥笑凝固在脸上。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作无数蓝色光点,然后凝聚成一颗悬浮的基因码。
“兔子骑士。”
最后几个音节就这样悬在半空中未落,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看见了。
在资料里,在妖兽人的档案照片里,在无数个深夜她翻看铠甲勇士战斗记录时一闪而过的画面上,那个反派兔子骑士。
月光从歌剧院破碎的穹顶倾泻而下,洒在他的盔甲上,那似兔耳般的羽翼,仿若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紫色火焰。
他站得笔直,双刃低垂却随时可以抬起,每一个举动都写满了对杀戮的渴望。那是战士的姿态。杀手的姿态。掠食者的姿态。
那不是「小乔」会有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不是往日里小乔那种总是带着些许躲闪、些许温吞的眼神。而是直视,就像刀锋刮过皮肤般,冰冷,锐利,毫不掩饰。
在这片寂静之中,神户大小姐勾起了唇角,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心事,破解一团谜题,她释然地笑了。
所以这才是你真实的模样吗,乔奢费?
她走向了他。
在她的身后,刚刚赶到场的刑天铠甲他看着这副幽冥魔内斗的场面,迟疑地顿了顿。来不及思考更多,他拦下了沙特瑞将要砍向徐霆飞的那一刀,将剩下落单的那只幽冥魔迅速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