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的雾,浓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骨汤,黏稠、阴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海腥味与铁锈气。
在这座被浓雾吞噬的孤岛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街道两旁的骑楼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血肉的巨大骸骨,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荒诞的生死追逐。
“靠……怎么还不醒?!”
唐禹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嘶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狠狠刮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塞满了燃烧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背上趴着的苏喻,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毫无生气地压在他的肩头。苏喻的头无力地垂着,苍白的脸颊随着唐禹奔跑的动作剧烈颠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冷汗与灰尘。
“苏喻,你大爷的,你要是敢死在我背上,老子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唐禹咬着牙,眼眶因为极度的充血而通红,他一边骂着,一边猛地一个侧身,躲过了一根从暗处刺出的尖锐骨刺。
“轰——”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剧烈颤抖。那是三只雷公的人形异物。它们浑身缠绕着幽蓝色的羽毛,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哑声。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巨大的、不断翕动的耳膜,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震动。
唐禹背着苏喻,猛地撞开了一间商铺腐朽的木门,两人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嘘……”唐禹顾不上浑身的剧痛,一把捂住苏喻的嘴,将他死死按在柜台后面。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探出半个头,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那三只雷公怪物在街道中央停下,巨大的头颅左右转动,耳膜疯狂震颤,似乎在分辨刚才的动静。
唐禹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颤抖着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已经打空了弹夹的手枪。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在死寂中显得尤为刺耳。
唐禹的心猛地一沉。备用弹夹……也没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在了逃亡的路上。他看着手里这把现在连烧火棍都不如的铁疙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真是……蠢到家了。”他低声喃喃,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他是怎么找到苏喻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在几小时前,他被这群怪物逼到了死胡同,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这群怪物同归于尽时,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刺眼的红色烟花。
穿云箭。
那是苏喻的信号。
那一声尖锐的啸叫,瞬间吸引了所有怪物的注意。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信号弹的方向涌去。唐禹趁着这个空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不爱抽烟,甚至对烟味过敏。但那一刻,他抬起疲惫的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划燃了一根火柴。
“哧——”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但他没有吐掉,而是任由那股辛辣在肺里灼烧,仿佛只有这种痛感,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喻……你个混蛋,别死啊。”
他掐灭了烟,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双腿,朝着信号弹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那些被苏喻杀死的怪物,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化为灰了。偶尔有还没死透的怪物,撑着残破的身体,发出嘶哑的咆哮,试图攻击这个闯入者。
唐禹连看都没看一眼,一脚将一只试图抓住他脚踝的怪物踹飞,骨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他没有停留,没有怜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苏喻。
当他终于在一处街道中找到苏喻时,苏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喂,醒醒!”唐禹跪在地上,用力拍打着苏喻的脸颊。
没有反应。
唐禹的手指颤抖着伸到苏喻的鼻下。
没有呼吸。
那一瞬间,唐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疯了一样将耳朵贴在苏喻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咚……咚……”
还在跳。
唐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了一瞬,随即又猛地绷紧。他一把将苏喻背了起来,动作粗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
“你死了我也要给你带出去。”
他对着昏迷的苏喻,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与此同时,鼓浪屿外的海面上。
一艘破旧的渔船在波涛中剧烈摇晃。
“这都过了一晚上了,怎么还没回来?”一个水夫站在船头,焦急地眺望着被浓雾笼罩的岛屿,眉头紧锁。
另一个水夫却靠在船舷上,漫不经心地剔着牙:“急什么?这里的食物还能吃好几天呢。说不定人家在里面玩得正开心,不想回来了。”
“你懂个屁!”
话音未落,渔船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靠!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的船!”水夫骂骂咧咧地扶着船边,刚想探头骂人,却在看清来物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甲板上。
那是一艘豪华轮渡。
它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白色的船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巨大的阴影将渔船完全笼罩。船头,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冷艳得如同冰雕玉琢,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霍……霍小姐……”水夫的声音都在发抖。
女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说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的,霍小姐,随时可以出发。”一个穿着西装的随从恭敬地回答。
“嗯,下船。”
霍小姐转身走进船舱。她撩起旗袍的下摆,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长腿。左腿踩在木箱上,动作行云流水地将绑带缠在大腿上,四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被精准地插入绑带。接着是右腿,六根银针如同毒蛇的獠牙,被稳稳地固定在腿侧。
最后,她将一把精致的手枪插进绑带,放下裙摆。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看不清她的动作。当她再次走出船舱时,那个杀伐果断的女人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个优雅冷艳的旗袍美人。
她跳下轮渡,落在渔船上。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霍小姐微微皱眉,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箱子在哪?”她冷冷地问。
“那是……那是大爷的东西,不能说啊……”水夫满脸惊恐,拼命摇头。
霍小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船舱门前,拉开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她提着一个褐色的金属箱子走了出来。
“霍小姐,东西找到了吗?”一个英国佬从轮渡上跑下来,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霍小姐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东西已经拿到了。告诉所有人,准备上岛。”
她站在船边,托着腮,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其捻灭在船舷上。
“走吧。”
她提着箱子,转身走下渔船。那个叫约翰的英国佬立刻跟上,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这么大的烟啊。”霍小姐看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淡淡地说道。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们瞬间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雾气中连成一片。
约翰摊开一张地图,一脸自信地说:“霍小姐,这么大的雾要看地图才行,防止自己走丢。”
霍小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这么大的雾,他们的人进去了都没出来。一天一夜了,你觉得他们会出不来吗?约翰。”
约翰愣住了,下意识地收起了地图:“那……那我们该怎么走?”
“向前走。”霍小姐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遇到什么,火枪伺候。”
鼓浪屿,商铺的里面。
唐禹看着那三只雷公怪物逐渐远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他转身背起苏喻,踉跄着走出商铺。
“你大爷的,赶紧给我醒过来……”唐禹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内心的恐惧。
他们已经在雾里走了一天一夜了。饥饿、干渴、疲惫,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死死缠住。
唐禹总是感觉不对劲,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屋顶上,那三只雷公怪物正静静地蹲伏着,巨大的翅膀收拢,像三只巨大的蝙蝠。它们没有眼睛,但那些不断颤动的耳膜,正死死地“盯”着唐禹。
在怪物的感知里,唐禹只是一个模糊的绿色光点。但这个光点,一直在移动。
“嘶——”
怪物发出了撕裂般的尖啸,瞬间从屋顶俯冲而下!
“靠!”
唐禹瞳孔骤缩,本能地拔腿就跑。
怪物落地,利爪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唐禹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股腥风就在脑后。
“靠,你还不醒!赶紧起来啊!”唐禹崩溃地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烦恼。
越来越多的怪物落了下来,堵住了去路。
唐禹将苏喻轻轻放在墙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