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不繁的双手缓缓离开了轮椅的扶手,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片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那里空荡荡的坐椅。没有迟疑,也没有恐惧,他顺势坐回了轮椅。就在刚接触到坐垫的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猛地接住了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探入了他的躯壳,将他的意识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想离开这里,应该也可以吧?
这个想法刚刚成型,他便发现自己真的“飘”了起来。灵魂脱离了□□的束缚,悬浮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清清楚楚地看着下方那具属于自己的、毫无生气的躯体,静静地瘫坐在轮椅上。他试着抬起半透明的手去触摸自己的脸颊,可指尖传来的只有穿透空气的微凉触感,没有任何实物的反馈。他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旁观者,只能看,不能触碰。
澄不繁穿过紧闭的房门,来到了外面。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蹙眉——整个异事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刺耳的警报声交织着人们奔跑的脚步声,各种颜色的光芒在走廊里闪烁碰撞。他穿出异事局的大门,低头俯瞰着底下的楼层,自己似乎正悬浮在建筑的最高处。“难道这里能改变空间?”他在心里暗自揣测,但很快便失去了深究的兴趣。
他回到异事局内部,像个漫无目的的幽灵一样到处飘荡。往下飘去的过程中,他发现这栋建筑的地下结构深得令人发指。他对时间的流逝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明明已经向下飘了足足五六分钟,却依然看不到最底层的尽头。每一层都闪烁着幽暗的光,079号异物“雷公”的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每一个楼层。
飘到某一层时,他看到一个队员正背对着通道,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监控屏幕。澄不繁轻飘飘地落到他身边,也躺了下来,歪着头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语气中带着几分顽劣的戏谑:“小心,你后面来雷公了。”
那人自然听不见。澄不繁觉得有些无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开始随着慌乱的人群撞来撞去。他穿过那些焦急的面孔,穿过那些飞溅的异能碎片,嘴里嘟囔着:“好无聊啊。”
百无聊赖之下,他向上飞去,循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落在了任嘉禾的身边。他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任嘉禾身后,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审讯自己的人急匆匆地赶路,看不见自己,又打不着自己。澄不繁觉得这样十分的有趣,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笑。他跟了任嘉禾三四分钟,正准备凑近看看对方的表情,任嘉禾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那一瞬间,澄不繁的心跳(如果灵魂有心跳的话)漏了一拍。难道他察觉到了?
然而,任嘉禾的目光只是穿透了他,看向了走廊深处,随后又继续向前走。澄不繁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嘀咕着:“还以为你看见我了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任嘉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该死,那个女人敢这样对我……回去我就给领导说她!”
“说谁啊?”澄不繁飘在一旁,双手抱胸,笑着打趣。
“该死的苏允希!靠!”任嘉禾狠狠地在墙上锤了一下,怒火中烧。
“谁?我妈吗?她怎么?诶,我靠。”澄不繁直接被任嘉禾的话给说懵了。他确实听到隔壁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老妈单枪匹马杀进来救场了。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数字开始下降,澄不繁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不知不觉间,他飘出了电梯,等回过神时,才迅速向下追去,再次挤进电梯里,站在了任嘉禾的正后方。
澄不繁没注意的是,任嘉禾垂在身侧的手掌心里,已经有微弱的红光在疯狂汇聚。当澄不繁习惯性地想把手搭在任嘉禾的肩膀上时,异变陡生。
任嘉禾猛地转身,手掌用力一握,一把漆黑如墨的巨大镰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镰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澄不繁的灵魂斩来!
澄不繁瞳孔骤缩,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将他瞬间推出了电梯,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道稚嫩且带着几分呆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是谁?”
澄不繁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大腿的小女孩。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裙摆边缘点缀着精致的红色花边,一双大眼睛正清澈而疑惑地望着他。“嗯?你在问我嘛?还有……你可以看见我?”
“当然了。”小女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他们说,我是异物014号,人形异物。”
澄不繁打量着她,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这呆萌的样子,这有些笨拙的神态。“你就是那把轮椅的主人?”
“是啊。”小女孩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很多的大哥哥,歪了歪脑袋,“不过,你为什么能进来?”
“这不能进吗?”澄不繁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
“别人都是刚靠近,意识就被抽离陷入漩涡了。你不仅没事,还走了进来,甚至坐上了我的轮椅。”小女孩一边说,一边在他身边绕着走了一圈,似乎是怕这个大哥哥听不清,特意提高了音量。
“没有吧,我只感觉很温暖,没有其他感觉。”澄不繁轻声回答,眼神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蹲下来的姿态,既是想让小女孩听清,也是为了更好地看清这张与自己有着某种奇妙羁绊的脸。
“算了。”小女孩摊了摊手,似乎对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并不在意,转而问道,“对了,那个任队长都攻击你了,你为什么不躲?”
“我怎么知道他能看见我啊。”澄不繁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但转念一想,任嘉禾的武器是镰刀,这在传说中可是死神的象征。他心中一动,试探着问:“任队长是怎么从手中变出武器的?”
“他那个叫做‘超限’。”小女孩认真地解释着,“这个整个异事局有很多人都会这东西,连我都会,虽然我无法控制吧。”说到这里,她缓缓蹲下身子,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委屈和沮丧。
看着她这副模样,澄不繁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伸出手,缓缓摸着小女孩的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好了,不哭不哭。”
但在安抚小女孩的同时,澄不繁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果任嘉禾拥有“超限”的能力,那自己现在的状态岂不是很难对付他?硬拼绝对没有胜算,只能暗中偷袭才有可能赢。可是任嘉禾的直觉那么敏锐,一旦偷袭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思索之际,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虚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这是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小女孩。
“应该是你的身体离开轮椅太久了。”小女孩想了想,给出了答案。
澄不繁不敢耽搁,立刻化作一道流光向自己的身体飞去。越靠近身体,他透明的速度就越慢。当他快要飞到目的地时,正好看到江眠和唐浙正背着他那具沉重的躯体,在混乱的走廊里艰难地向前奔跑。
“靠,这怎么还不醒啊?”唐浙满头大汗,一脸埋怨地喘着粗气。
“我还没进身体呢,怎么醒?真是的……该说不说,还挺有义气。”澄不繁跟在两人身旁,笑着说。可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头——前方不远处,任嘉禾正提着镰刀,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来。
“真是冤家路窄。”澄不繁啐了一口。
任嘉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准确地说,是两个活人和一个灵魂),冷冷开口:“035号异物‘凋零的命运轮盘’,和015号异物‘爆裂的飞蛾’。在这里遇到你们,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唐浙,你退后,找时机就跑!”江眠低喝一声,抬手将唐浙护在身后。她的右手掌心,微弱的紫光开始急速汇集,照亮了她坚毅的侧脸。
“看来,你已经觉醒超限了。”任嘉禾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那么,就有必要给你进行收容了。”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红光猛然暴涨,漆黑的镰刀再次凝聚。他将镰刀在手里灵活地转动了一圈,随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向江眠冲去。镰刀带着死亡的寒意当头斩下!
江眠双手紧握匕首,死死架住这一击。“力气还真大!”她咬着牙吐槽,双臂却被震得发麻。
“还有闲情说废话?”任嘉禾冷哼一声,手腕再次加力。江眠逐渐支撑不住,膝盖微微弯曲。她心念一转,将匕首上的紫光全部抽离,尽数汇聚在自己身上。
“把能量汇聚在身上就有用吗?”任嘉禾嗤笑一声,力道再增三分。
就在紫光完全融入身体的瞬间,江眠的身影骤然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紫色的残影。任嘉禾的镰刀狠狠劈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裂痕。下一秒,江眠如幽灵般出现在任嘉禾的背后,匕首裹挟着紫芒直刺他的后心!
任嘉禾冷笑一声,仿佛早有预料。他瞬间拔出镰刀尾部,精准地挡住了江眠的攻击,随即反身一脚,狠狠踹在江眠的腹部。江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墙上,捂着肚子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