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床上,裙摆像是一捧融化的雪,静静地铺散在暗色的床单上。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倾泻下冰冷的雨。她望着那片灰暗,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疼痛感,忍不住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破碎的瓷器在互相摩擦。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只有橙色标签的药瓶,倒出三粒白色的药片。干涩的药片顺着温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余味。药效发作得有些慢,但那种仿佛要将肺叶咳出来的窒息感终于渐渐平息了些许。她闭上眼,感受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这才撑着床沿站起身,熟练地坐到了旁边的轮椅上。
这具身体,在很小的时候就受过重创,双腿如同被折断的枯枝,再也无法支撑起长时间的行走。十六岁那年,虽然经过漫长的治疗和恢复,骨骼勉强愈合了一些,但那道无形的枷锁依然死死地扣在她的灵魂上。她只能靠着这把轮椅,丈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充满残缺的世界。
推着轮椅缓缓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洒在餐桌上。澄不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轮椅滚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眠身上。
澄不繁从江眠的背后探出身子,下巴轻轻搭在轮椅的靠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起来了啊。”
“嗯。”江眠的声音冷淡得像是一块冰,她的目光越过餐桌,直直地盯着后方的澄不繁。对于现在的澄不繁,她的内心深处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那不是简单的讨厌,而是夹杂着绝望、痛苦和无数次背叛交织而成的剧毒。
澄不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敌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眼神。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怎么还是这样呢?如果我当初跟你去外国了的话,会不会……不会是现在这样呢?”
他的语气轻柔,像是在回忆一段美好的旧时光,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江眠的神经。
“如果是当初的澄不繁,我很愿意带他离开。”江眠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而不是现在这个扰乱世界的罪犯。”
说完,她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向后用力推动,准备回到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屋里。然而,澄不繁却向前迈了一步,精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他微微弯下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饭还没吃,就要回屋里啊?”
“没胃口。”江眠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就在澄不繁转身的那一瞬间,空气骤然凝固。江眠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通体紫色的匕首,刀刃上流转着幽暗的光芒,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她借着轮椅的惯性顺势而起,身形快如鬼魅,直刺澄不繁的后筋!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匕首停在了半空中,幽紫的光芒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而澄不繁的左手背在身后,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同样泛着与匕首一模一样的紫光。
“用我的刀来杀我,还真是好笑。”澄不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和深沉的悲哀,“这是你多少次来杀我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是我犯下的错,那就让我来杀了你。”江眠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手腕猛地一振,再次挥出和澄不繁同样的手势。两人之间,那把紫色的刀刃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裂开的碎片并没有飞溅,而是化作无数道紫色的流光,围绕着他们两人旋转,最终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圈。
“如果你能寄宿灵魂,那我应该也能。”江眠的声音在光圈中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利用你残破的灵魂,应该足够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一手挥出,那道裂开的刀刃,紫色的光芒如闪电般贯穿了两人的身体。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种灵魂被撕裂的无声哀嚎。澄不繁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江眠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释怀地笑了起来。可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从她的全身各处流淌而出,染红了白色的长裙。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动不了了。生命的流逝比想象中还要迅速,但她并不觉得恐惧。她只是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晴空的光透过窗户,毫无预兆地打在了床上。江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她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茫然。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做这个梦了。这是一个极度的噩梦,每一次都无比真实,真实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以及灵魂剥离时的剧痛。
她掀开被子,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梦境残留的恐惧。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疲惫不堪,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乌青。她看着这张疲惫不堪的脸,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镜子轻声说:“江眠,加油。”
走出家门,因为是周末,街道上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气息。江眠直接向着澄不繁的店走去。因为之前用澄不繁的钱买了眼镜,她不得不答应去他店里做帮工。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构成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江眠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将脑海中那些不好的情绪强行排到脑后。
拉开卷帘门,推开店门,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王伟文已经把店里的卫生打扫得一尘不染,这让江眠省去了不少力气。她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椅子,撇了撇嘴,随后将袖子向上捋了捋,开始一把一把地将椅子放下来。
今天的江眠穿得像个酒保,黑色的西装裤,洁白的衬衫,外面还套着一件修身的马甲,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放完最后一把椅子后,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学着澄不繁平时的样子,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高脚杯。
与此同时,澄不繁正走在去店里的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警觉地看向身后的小巷。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是我错觉吗?”他低声喃喃自语,眉头微皱。
“是异物041号吗?”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从墙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握着对讲机,眼神锐利地盯着澄不繁。
站在另一边的男人也立刻上前一步,沉声说道:“041号不是在七年前就被四队队长任嘉禾击毙了吗?”
“不管是不是,给他带回来!”对讲机忽然被其他的声音接管,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中传出,“我是四队队长任嘉禾,现在发布命令,带回异物041号!”
等澄不繁走到店里时,王伟文正和江眠聊着天,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澄不繁推开门,看着他们,挑了挑眉:“聊的挺嗨啊?”
“老板来了。”王伟文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得了你,赶紧去干活。”澄不繁挥了挥手,驱散了王伟文,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正在擦杯子的江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还挺说话算话。”
“当然好不好。”江眠放下手中的杯子,一脸骄傲地叉着腰,仿佛刚才在梦里那个决绝冷酷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制服的观察员走进了店里。他们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澄不繁,其中一人拿出警证,严肃地说道:“是澄不繁吗?我们局里有些事情找你,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最近跟我们在一起的,怎么会传唤呢?”江眠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挡在澄不繁身前,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
“这是传唤令,跟我们走吧。”那人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江眠刚要发作,却被澄不繁伸手拦了下来。他拍了拍江眠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没事,有意外了,我给你打电话。”
澄不繁跟着两人走出了店门,坐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两名警察坐在前排,澄不繁则独自坐在后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耐着性子问道:“我说两位警官,局里到底是什么事来传唤我啊?”
“不该问的别问。”开车的男人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总得告诉我们去哪个局啊?”澄不繁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异事局。”开车的男人吐出了这三个字。
车子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隧道的灯光在车窗外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线。当车子驶出隧道时,一栋巨大的建筑赫然矗立在眼前。澄不繁仰起头,看着那栋宏伟的建筑,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跟人民大会堂一样大啊。”
警车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三人走进异事局的大厅,原本嘈杂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就是041号吗?”有人低声议论。
“041号没传说的那么危险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嘛。”一旁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着。
澄不繁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异事局的内部。这里到处都充斥着科幻感,全息屏幕在半空中悬浮,蓝色的数据流不断闪烁。“呵,这里还挺高级啊。”他轻笑一声。
异事局从1992年一直存在至今,专门处理所有对社会有威胁的异人异事。在被确立后,会根据危险性和状态进行分类,分为人形异物、物型异物和怪物型异物。人形异物被收容的极少,反而是物型和怪物型居多。自从1992年收容了第一只怪物型异物“雷公”后,异事局才发现这个世界远比人类认知的要复杂得多。于是向中方申请特例,在不威胁国家安全的前提下,获得了极高的权限,甚至可以调动军方武器。
澄不繁被带到了一间审讯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审讯椅。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古老的天平,黄铜的材质在冷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澄不繁被按在椅子上,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已经变成了红色的叉。
“哎!有没有人啊?”他敲了敲桌子,大声喊道,“我手机没流量了,局里有没有网啊!”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索性放弃了挣扎,翻出江眠的联系人列表,编了一条草稿发送出去,然后将手机塞进兜里,双手也插了进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
监控室里,任嘉禾盯着屏幕里的澄不繁。画面中的男人正抖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还在无聊地把玩着那个天平。
“你还真是淡定啊,041号。”任嘉禾冷笑了一声。
“队长……”旁边的警员欲言又止。
“我去会会他。”任嘉禾推开椅子,大步走出了监控室。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任嘉禾走了进来。澄不繁看到来人,将嘴里的牙签甩到一边,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你好啊,警官。”
“好久不见啊,人形异物041号,澄不繁。”任嘉禾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一脸不屑地盯着澄不繁的眼睛。
“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吧,警官?”澄不繁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警察,向后靠着椅背,笑容不减。
“呵,你命还真是大啊。开枪打在你的头上还是没死,你还真是能活。”任嘉禾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意外,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惊喜,“既然没死,那么就可以让我们了解更多信息了。”
“警官,我知道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何必传唤我呢?”澄不繁在任嘉禾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草稿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看来这里能屏蔽信号,他们应该有独立的信号基站。”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那既然你现在还没死,那就说说,你的其他队员在哪里?”任嘉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谁?我可没有其他队员诶。”澄不繁摊开双手,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