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过些日子,我想办法给你弄到法租界去,那里安全。”苏允希漫不经心地说着,语气轻得像是一阵拂过窗棂的穿堂风。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句闲话家常。
“我不去,谁愿意在小法租界当个巡捕啊?还不如在海事局当差。”苏喻笑着摊开双手,眼神明亮而坦荡地看着苏允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越过海平线,穿透薄雾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意气勾勒得淋漓尽致。
周围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波涛起伏间带着咸腥的气息。手提箱已经合上,酒壶还稳稳地拿在手里。苏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时,唐禹从屋里走了出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马上到鼓浪屿了,下去补粮。”
“行,我就不动了,麻烦唐副官了。”苏喻笑着,很自然地将身体的重量靠在唐禹的身上。他的头微微低垂,嘴角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放松。
“已经习惯了。”唐禹低声回应,声音沉稳如铁,随后扭头转身离开。他的步伐总是那么坚定。
苏喻抱着怀里的酒壶,看着唐禹宽阔的背影,忍不住扬声喊道:“嘿,你这家伙,对了,下去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烟!”
唐禹停下脚步,回头撇了一眼苏喻,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却,随后便转身回到了屋里。
船很快靠岸,停泊在鼓浪屿的码头。唐禹走下船,融入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喻站在船上,笑着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转过身,随意地坐在桅杆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熟悉的黏腻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南洋。
回到屋里,苏喻打开手提箱,拿出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复古洋楼,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苏允希穿着素雅的旗袍站在中间,温婉端庄;苏沫穿着衬衫和西装裤站在左边神情肃穆;而他依旧是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军装,手里拿着军帽戴着眼镜,站得笔直站在右边。
他们是为什么去南洋的呢?他已经记不清了。就像是被海水冲刷过的沙画,模糊不清。他从不记事,记事的任务从来都落不到他身上,那是属于别人的。他来海事局已经四年了,这张照片应该是第三年拍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苏喻轻声感叹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三人的脸庞,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他不自觉地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笑着将照片放回手提箱,小心翼翼地扣好锁扣。
随后,他点上三支香,对着地藏王的佛像虔诚地拜了拜,然后插上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舱室里盘旋。拜了总是有好处的,地藏王菩萨会保佑给它上香的人安全归家的。这是他在这光怪陆离,唯一能抓住的一丝慰藉。
他回家总是很晚,所以苏允希总在家里留一盏长明灯。在自己到家的时候,看到那豆大的灯火摇曳,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踏实的归属感。他也知道,苏允希留长明灯是怕自己哪一天真的回不来了,那盏灯能指引他的魂回到家里,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想到这里,苏喻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夹杂着一丝苦涩。他走出屋子,一股浓烈的烧东西的味道突然传了过来,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水夫,你们在烧什么东西?”苏喻捂着鼻子,疑惑地问。
“我们没烧东西啊?”水夫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大的烟?”苏喻皱着眉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岛屿。
“估计鼓浪屿传过来的吧。”水夫趴在船边,随口答道。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大的烟?”苏喻捂着鼻子,望着鼓浪屿的方向,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估计是迎水神吧。”水夫笑着说,似乎对这种习俗习以为常。
“迎水神?我怎么没听说过?”苏喻走到水夫身边追问。
“一看大爷就是在租界干活的,这迎水神啊是这里的习俗,迎水神寓意明年顺风顺水,上船不翻。”水夫耐心地解释着。
“嗯。”苏喻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是不是该让唐禹再给自己带些其他东西了。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烟气实在太大了,似乎整个鼓浪屿都被硝烟笼罩,到处充斥着烟花和香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喻靠着船边,拿出酒壶喝着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这应该是他和唐副官遇上的第一个古怪习俗吧。
他看了看手表,想着烟应该散了,可没有,烟还是那么大,甚至比刚才更浓了。苏喻觉得很奇怪,即便是整个岛都在烧纸钱,一个多小时了也该散了。他觉得不太对劲,眉心微蹙,随后从兜里掏出三个铜钱,用力扔到了甲板上。
铜钱在甲板上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平稳地倒在地上。两反一正,为凶。
苏喻顿时觉得不妙,收起铜钱后,立刻从桅杆上拿下军装穿戴整齐,戴上军帽,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跑下渔船,刚踏上鼓浪屿的土地,爆竹的硝烟味就直冲鼻腔。苏喻捂着鼻子,继续向着街道深处走去。
“起雾了?有意思。”苏喻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在鼓浪屿的街道上奔跑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和唐禹汇合。可他转了快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看到唐禹的影子,并且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死寂得可怕。走到边上,商铺里面也没有人,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摊子。
“人都去哪儿了?”苏喻低声自语,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继续沿着街道往里走去,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多,这时候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雾。抬头看向天空,根本看不见太阳,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块灰色的幕布死死捂住。
苏喻想了想,随后抓着店铺的牌子跃到了铺子的上面。人的眼睛在雾里的可见度很低,站在高处或许能看到更多。果然,在离自己有四五个店铺的地方有个黑影,那个黑影弯着腰,似乎是刚跳上来,正抓着边缘。黑影的大体轮廓似乎像人体,但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扭曲。
苏喻快速地向着黑影追去,不管是不是唐禹,他都要追上去,多一个人也好。他一边追一边喊着:“唐禹!是你吗?”
苏喻在房顶上的功夫极好,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总是在商铺的顶上跑,惹得周围商铺的老板找了好几次。苏允希总是不在意,只是随便敷衍两句便转身走了。
他在跳了三四个商铺后,看着黑影的距离还是离他很远,忍不住骂道:“靠,别跑啊!”
苏喻继续在房顶上狂奔,又跑了三四个后,他终于觉察出不对劲:“这他妈是海市蜃楼啊,累死老子了。”
索性苏喻不跑了,坐在房顶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穿云箭,朝着天空发射。他不指望自己能找到唐禹了,让唐禹往自己这边跑。点燃引线,一道烟花迅速升到天上炸开,在天空中绽放了好久。三道烟花都升空后,他把箭筒扔到一边。这支穿云箭是他和唐禹约定在遇到将死的局面时发射的信号,另一个人就会快速地往那边赶。
但苏喻想着,即便看见了,离得这么远,若真是将死的局面,赶过来自己也死了,另一个人赶过来也不过是给自己收尸罢了。想想也挺想笑的。
他从兜里掏出烟,一手撑在地面上抽着。所谓“遇事不决来一根”,虽然来一根也没什么用吧,但也可以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抽完烟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跑去。两人都向着对方的方向过去,总会有撞见的时候,苏喻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很快他就不这样想了,因为在他跑了几个房顶后看见,有许多的黑影正向自己的方向跑来。他不确定哪一个才是唐禹,彻底没了方向。停在原地回头看,后面也是许多黑影,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靠,怎么这么多人。”苏喻低声咒骂了一句,将配枪拿在手里。他不知道这些黑影是好是坏,索性决定,第一个到自己这里的,大体不像人就开枪。
忽然,头上落下了一根黑色的羽毛。苏喻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羽毛,捡起来看了看。羽毛不像乌鸦的,更像是老鹰的,可这里怎么会有老鹰呢?他抬起头看,一个长得像老鹰的怪物正站在隔壁的房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苏喻给枪上了膛,不敢轻举妄动。怪物缓缓站起身,苏喻也慢慢地后退着,保持着警惕。忽然,怪物张开翅膀向着苏喻扑来,速度极快。苏喻抬手就是三枪,怪物的速度不算太快,侧身躲过子弹后俯冲飞上了天空。
苏喻警惕着周围,呼吸急促。怪物再次向着苏喻冲来,苏喻躲过俯冲攻击后,抬枪打在了怪物的翅膀上。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飞到了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