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异事局在一九二二年成立,由厦门海事局局长提头建立。彼时的鹭岛,海风里总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咸与潮湿,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某种不可言说的阴霾之中。厦门异事局建立的第一个案件便是轰动一时的“厦门海骨案”。最初,只是海岸沙滩上零星出现几截惨白的人骨,但不过数日,海面上竟如浮萍般成片地漂起森森白骨。渔民们打鱼时,渔网里捞出的不再是鲜活的鱼虾,而是纠缠不清的残肢断骸。一时间,人心惶惶,无人敢再踏足那片曾经赖以生存的海域。厦门海事局虽早早介入调查,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头绪。直到接连有经验丰富的渔民在海上离奇消失,只剩空船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才终于引起了中方的震怒与警觉,这才下令调令组建厦门异事局,誓要拨开这层笼罩在鹭岛上空的诡异迷雾。
时间回溯到一九二一年九月的那个黄昏,海面原本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海蓝色绸缎。一艘航船正在例行打鱼,忽然间,海面掀起一阵突兀的巨浪。老渔民们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当是寻常的海潮起伏,毕竟在这片喜怒无常的海上讨生活,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即便浪头再大些,他们也早已习以为常。渔船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渔夫熟练地将沉重的渔网抛入海中。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合力将渔网缓缓拉起。然而,这一次,网里没有活蹦乱跳的鱼获,只有沉甸甸、白花花的骨架。渔夫们似乎也已经麻木了,甚至懒得惊呼。可就在他们准备将骨架倒出的一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死寂的人骨,竟如同被赋予了恶毒的生命一般,猛地蠕动起来,死死抓住了最前面那个渔夫的手臂!另外两个渔夫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帮忙,试图将那骨头从同伴身上薅下来。可无论他们如何用力,那骨头就像生了根一样嵌在肉里,紧接着,一股恐怖怪力骤然爆发,瞬间将三个大活人硬生生拽入了漆黑的海水之中。海面上只剩下一个翻滚的漩涡和一艘空空荡荡的渔船。船上的货物分文未少,唯独少了那些平复海下龙王怒火的香烛、黄纸与祭品。坊间顿时流言四起,皆说是众人近来拜妈祖而不拜龙王,触怒了海底的龙王,这才降下惩罚,将不敬之人拖入深渊做了水鬼。
为了查明真相,中方联合厦门海事局正式成立了厦门异事局,专门负责调查此类奇人异事,并将其汇集成卷,整理归档。而挑起这根沉重担子的,正是厦门海事局的苏喻。
与他一同前往的,是他的副官唐禹。唐禹是在他之后进入海事局受训的,身形挺拔如松,比苏喻还要高出半个头。要知道,苏喻的身高在人群中本已十分惹眼,可唐禹站在他身旁,依然能稳稳地压过他一头。两人踏上事发最为频繁的黄昔海滩时,已经是一九二一年的十二月了。冬日的海风一如既往的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舒适感。苏喻抬起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军帽重新戴回头上,随后拉了拉身上那件略显厚重的黑色披风,迈开腿走在前面。唐禹则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军靴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踏上这片海滩,早在半年前的六月份,他就来过这里。苏喻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消散,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倦怠。唐禹看着他的背影,只是默默地扭过头,不再言语,转头对着不远处的船老大说道:“船老大,两个水手跟着就行,这条航线我们已经很熟了。”
“哎呀,大爷啊,就要两个水手可救不了你们啊!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啊!”船老大缩着脖子,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眼神闪躲,唯唯诺诺地说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没事的。”唐禹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装,伸手推了推头上的军帽,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配枪,确认弹夹带了一个备用的。在他看来,不过是去查个案子而已,根本用不完一个弹夹。唐禹的身手极好,在局里与苏喻可谓是不分上下,若真动起手来,苏喻也只能险胜他一筹。他将准备好的口粮扔到船上,转身看向还在抽烟的苏喻。对于苏喻在工作时抽烟这个坏习惯,唐禹向来很不习惯。无论是正面对抗、现场调查,还是暗暗潜伏,那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让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抽完了没?”唐禹走到苏喻身边,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苏喻闻言,将燃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用脚尖狠狠捻灭,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行了。”
“嗯,走吧。这里应该没有什么线索了,上船吧。”唐禹说着,便独自迈着往前走去。
“等等我啊,你走那么快干嘛?”苏喻轻笑一声,快步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与唐禹并肩而行。两人上了船,苏喻毫无形象地趴在船上的桅杆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而唐禹则靠着船屋,目光如炬地警惕着四周的海面。水手架着船向前驶去,伴随着木板的吱呀声,船只很快便开向了熟悉的航道。
过了半个小时,到了航线的中间地带。苏喻忽然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四周后想了想后说:“停船!”
唐禹立刻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四周的海域,随后看向苏喻。得到苏喻肯定的点头后,唐禹拿起渔网,用力撒了下去,随后喊道:“水夫!过来拉网。”水夫很快跑了过来拉着网绳。苏喻则顺着绳子灵活地爬上了桅杆顶,居高临下地看着海面,平静的说着:“海浪还是风平浪静啊。”
“怎么样!”唐禹在下面仰着头问。
“再撒一张网!”苏喻在桅杆上喊着。唐禹听后,再次拿起一张渔网撒向深海。
此时,手表上的指针已经临近五点,天色却依然亮着,金黄色的晚霞如燃烧的火焰般围绕着天空。苏喻靠着桅杆坐在上面,任由海上的微风拂过脸颊。他看着远处渐渐下沉的太阳,感受着那份短暂的宁静,再次从兜里掏出烟抽了起来。就在这时,唐禹那边的渔网忽然剧烈地向下一坠,唐禹虽然力气不小,但也一时拉不住,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靠,水夫快来帮忙!”另一名水夫见状赶紧跑过去,两人咬着牙用力拉着渔网,水夫兴奋地喊着:“这是条大鱼啊,大爷!”
“加大力气拉上来!”唐禹和水夫两人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将水下的渔网一点点拉了上来。一条足有二十五斤重的大鱼被甩上了甲板,还在活蹦乱跳地挣扎着。令人不安的是,鱼的身上竟然挂着一些散落的惨白骨架。两人将鱼按在甲板上,苏喻也从桅杆上顺着绳子滑了下来。他蹲下身,手摸在鱼的身上,眉头紧锁——这鱼的鳞片硬得惊人,摸上去就像是冰冷的铁片。“去拿把刀过来,把它的嘴打开。”
水夫跑进屋里拿了把刀,一把插在鱼的头部,戴上手套后用力掰开鱼的嘴。鱼再次奋力晃动着身子,唐禹快要按不住了,水夫也赶紧过来帮忙按住。苏喻一脚踩着鱼头,一手扶着刀柄,凑近仔细观察。这一看,却让他的兴奋起来。鱼的嘴里竟然长满了牙齿,除了鲨鱼以外,普通的鱼绝不可能长出这样的牙齿。更诡异的是,这些牙齿的形状和排列,分明就是人类的牙齿!
“怎么会……怎么这么像人的牙齿?”苏喻想着随后喊着:“水夫!张开嘴!”他看了看水夫的牙齿,又对比了鱼的牙齿,心中已经有了推断:这鱼的牙齿,绝对是人的牙齿!可为什么一条鱼会长出人的牙齿?他想不通,只觉得一股兴奋从脚底直窜脑门。
忽然,那条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唐禹和水夫掀翻在地。苏喻也被这股巨力掀翻,但他反应极快,在稳住身形后死死抓住刀把。那条鱼在甲板上疯狂地跳动着,似乎完全没有窒息的迹象,速度极快。苏喻被它拖在地上,重重地撞上了桅杆,手中的刀“咔嚓”一声被撞断了。借着惯性,苏喻整个人被甩到了船头。
“开枪!”苏喻大喊一声,唐禹快速拔枪,“砰”的一声巨响,子弹精准地打在了鱼的身上。黑色的鱼血喷涌而出,溅满了整个甲板。可一枪过后,那条鱼竟然还能活蹦乱跳,甚至向着栏杆的方向跃去!唐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连开三枪,可那条鱼依然没有死,反而借力跳回了海里,消失在深邃的水面之下。唐禹看着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退出来的弹夹,里面确实是实弹,可为什么没能打死它?
苏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甲板上残留的血迹,凑近闻了闻。一股十足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但那不仅仅是血腥味,还夹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忽然,甲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三人迅速向后退去。只见黑色的烟雾从甲板上飘出,沾了血迹的地方腐化成了焦黑色,边缘还泛着诡异的绿色。苏喻走上前,拔出枪来一枪开出,黑色的甲板瞬间完全烂穿了一个大洞。“看来,是这鱼的血能腐蚀东西。”
“那岸边的那些人骨,也就不奇怪了。”唐禹面色平静地接话。
“嗯,但这些鱼的血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腐蚀性?”苏喻皱着眉思索着,“还得继续调查。”
苏喻看了看表,发现已经临近七点了,不由得感叹:“时间过得这么快?”
“捞上来这条鱼废了不少时间。”唐禹看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海面上的风也变得愈发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