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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少年!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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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风波像是一场未及散去的浓雾,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令人窒息的阴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胶状。然而生者的世界终究要按部就班地运转,丧乐照常响了起来,凄厉而高亢的唢呐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像是某种刻板的仪式,宣告着一场死亡的终结,也宣告着生者必须继续在这荒诞的人世间扮演各自的角色。

澄不繁站在离人群极远的地方,和苏允希并肩而立,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旁观者。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悲伤的肩背,远远地望着灵棚前攒动的人头。那些白色的孝服在风中摇曳。桂俞正孤零零地站在灵棚的边缘,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喧嚣之外的雕塑,与周围哭天抢地的亲戚们格格不入。澄不繁转过头,有些局促地看向身旁的苏允希,轻声问:“我们站在这里……没问题吗?”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或者是在害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被惊扰。

“没问题了。”苏允希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青白色的烟雾在他指间缭绕上升,模糊了他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墨镜随意地挂在风衣的领口,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藏着某种看透世事的凉薄,“让她去是最好的啦,反正她也不会伤心,没必要演这出戏。”

接人的车队一直拖到了中午,吃过那顿食不知味的席面后,下葬的仪式才终于开始。随着一声嘶哑的“起馆!”,厚重的棺盖被死死合上,随后被缓缓吊入车中。那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敲在澄不繁的心口,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车子向着郊外的树林驶去,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亲戚,澄不繁和苏允希则刻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澄不繁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倦怠。走在前面的桂俞左顾右盼,始终没有看到苏允希的影子,甚至连澄不繁也没看见。她觉得奇怪,但队伍还在向前蠕动,她只能掏出手机发着消息,屏幕的光在阴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在哪?”

“我们在队伍里啊。”澄不繁的消息回得很快,带着一种敷衍的顺从,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

“没看见你们。”

“跟着走就行了。”

澄不繁回完消息,收起手机继续机械地迈着步子。下葬的地方是一片幽深的树林,昨晚的一场大雨将泥地浇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鞋底与泥土粘连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蠕动。三个人不可避免地都踩上了烂泥,苏允希的高跟鞋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黏腻的声响;而澄不繁的运动鞋更是惨不忍睹,全是洗不掉的黄泥。

澄不繁站在林子边缘,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昨夜的场景。那张脸瞬间浮现——满脸细密的血丝,一双泛着死气的青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再次涌上喉咙,胃里翻江倒海。也许这就是鬼魂真正的样子吧,带着怨毒与不甘,在这个被雨水浸泡的世界里游荡。就在他恍惚之际,他又看到了那个黑影。它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堆,静静地注视着棺椁下葬,看着泥土一点点将其掩埋。那黑影没有面孔,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恶意。澄不繁猛地转过身,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个诡异的黑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苏允希戴着墨镜回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那墨镜后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恶心。”澄不繁虚弱地扶着苏允希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拿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满是冷汗的脸,纸巾上沾染了泥土的腥气,“这地方……太脏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天色渐暗,树林里刮起了阴冷的风。和众人回到老屋前后,澄不繁背上包,敷衍地和亲戚们道别,转身坐上了离开老家的大巴。

车厢里弥漫着沉闷的空气,混合着泡面味和汗味。澄不繁闭上眼睛仰着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桂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澄不繁连眼皮都没抬,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桂俞也懒得再追问,大巴在崎岖的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那些熟悉的树木、房屋、田野,都在迅速远去。回忆起老家的那些人和事,也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他不想再去想那个荒诞的梦,也不想再沾染关于老家的一丝气息。他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重金属的轰鸣声在耳膜上炸裂,试图震碎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凌晨时分,他们才抵达城市。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后的街道上流淌,像是一条条光怪陆离的河。澄不繁没有进屋,而是径直走上了天台。深夜的天台空旷寂寥,只有风穿堂而过,吹在脸上带来一丝难得的清醒与舒适。他点燃一根烟,看着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点开张嘉琳的QQ头像,看着那个熟悉的界面,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身旁放着一本夏目漱石的《心》,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泛黄,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澄不繁回过头,是他姐苏晗。身影融在夜色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黑色,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蝼蚁。苏晗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你怎么也看起这个了?”

“无聊。”澄不繁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要将骨头里的沉重都抽离出去,“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睡了。这里风大。”

“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跟姐姐聊聊天啊?见到咱妈了吧,她怎么样?”

“你说她啊,她还是老样子,缺根筋。”澄不繁想起苏允希说的那番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深深的无奈,“她永远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挺好的。”

他没再理会苏晗,转身回到了屋里。打开电脑挂上QQ,他就那样呆呆地等着,屏幕的荧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最终困意战胜了执念,他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梦境与现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直到早上六点左右,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他的眼睛。他走到电脑旁一看,才发现张嘉琳发了消息:“明天九点,集美路见。”

那一瞬间,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了,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澄不繁彻底清醒,走出卧室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他用剃须刀刮干净了还没长出来的胡渣,看着镜子里那个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出门前,他还特意洗了个澡,对着镜子喷了香水,那是他攒了很久钱买的一款小众香水,味道清冷而孤傲。走出家门时,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天气很暖和,他穿了牛仔裤和白体恤,整个人透着一股久违的朝气,仿佛昨夜的那个阴郁少年从未存在过。

他早到了半个小时。张嘉琳还没到,应该还在路上。他索性给王伟文打了个电话确认情况,王伟文信誓旦旦地说一切都按吩咐办妥了。澄不繁心里有些打鼓,但也无可奈何。正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澄不繁。”

他回过头,是张嘉琳。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一条阔腿裤,扎了个低马尾,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澄不繁似乎有些愣神,阳光毫无保留地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纯的轮廓,细小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也许客观来说,张嘉琳并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人,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的世界里,她就是那么漂亮,漂亮得让他不敢直视,漂亮得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来了。”

张嘉琳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啊,等很久了嘛?”

“没有…没有,我也才到。”这是最平常的开场白,男生怎么可能让女生知道自己提前到了呢?那不是显得太卑微了吗?让女生没面子的事他干不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张嘉琳凑近闻了闻,鼻尖微动,像是某种敏锐的小动物:“你喷了香水嘛?味道挺好闻的。”

“没有吧,我怎么可能喷香水呢?”澄不繁挠着头,眼神闪躲着否认,耳根却悄悄地红了,“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吧。”

“那好吧,我们走吧。”张嘉琳也没有拆穿,转身向前走去。澄不繁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一起,脚步总是不自觉地放慢,更别说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了。他们走在柏油路上,车来车往,喧嚣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掩盖了两人略显尴尬的沉默。他们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山茶花,澄不繁看了一眼红玫瑰的价格,188元,他觉得不是很贵,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在吃饭的时候买一束送给她。买完花后,他们又去了趟途纪餐厅确定场地。王伟文确实订好了位子,但却没说多少人。社团三四十个人,定一个位子显然不够,澄不繁只能又添了三个位子,钱包瞬间瘪了下去,但他不在乎。

一切搞定后,两人漫步在路上,迎着夕阳往家里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张嘉琳的家离澄不繁的家只隔了一条街而已,澄不繁只知道他们离得很近,却没想到这么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送张嘉琳回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回头望了自己一眼,那眼神显得有些落寞,欲言又止。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澄不繁自己插着兜往家走去。形单影只总是那么孤单的,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宿命般的孤独,像是一只习惯了在黑夜中独行的猫。

推开家门,澄不繁照旧说着:“我回来了。”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屋子里一片漆黑,灯没有开。那种熟悉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打开冰箱拿了瓶冰红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他又回到了天台,坐在老位置上。

定的位子是明天的,刚好也是周末。吃过饭后,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不太好说。表白成功就成功了,不成功大不了这一年都不再见张嘉琳了。爱一个人是不容易的,得像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遍体鳞伤。澄不繁这样想着,他不会死在路上,毕竟有这么些年的感情。三年还是五年?他记不清了,反正是初中就认识的。表白需要什么?庞大的场景,感人的音乐,鲜花还有见证者。这些他都可以办到,只要是为了她。

他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万家灯火,可又有谁在等他呢?如果表白成功了,他们会谈多久呢?一年还是到大学结束?他不知道,反正就迁就着张嘉琳吧,只要他爱她就行了,哪怕只是单向的奔赴。

澄不繁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和梦中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别。梦中的那个自己是那么的笔挺、自信,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而自己却像个畏首畏尾的窝囊废,连看一眼喜欢的人都觉得心慌。他自嘲地笑了,从柜子里拿出珍藏已久的西装穿上,打上领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总觉得像个业绩不好的销售,滑稽又可笑。“为什么这么像销售啊。”他喃喃自语,手指整理着领口。

当他走出这扇门,就已经无路可退了。要么功成身退,抱得美人归;要么像个败狗一样潇洒离开,从此相忘于江湖。澄不繁撩了撩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他在花店买下了那束188元的玫瑰花,手捧鲜花,穿着西装向着途纪走去,向着那条看似通往成功的道路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忽然,有人喊住了他:“澄不繁。”

他回过头,是江眠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短T,双手插兜,看着他西装革履、手捧鲜花的模样,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去干嘛啊?这副打扮,去抢亲?”

“当然是去表白了。”澄不繁特地将“表白”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眠有些无语地扶着头看着他,叹了口气:“领带都打歪了,还学人表白呢?你是想去搞笑吗?”说着,她上前动手帮澄不繁把领带打好,动作熟练而自然,随后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去表白不吃饭啊?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当然,定了途纪。”

“那行啊,不介意我蹭个饭吧。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丢人的。”江眠笑着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没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两人打车去了途纪。他们早到了一个小时,一楼还有人用餐,他们定的二楼宽敞明亮,还能看见海。二楼已经装饰好了,气球、彩带,透着一股廉价的浪漫,就剩点餐。澄不繁将玫瑰花放在婚礼走道的尽头,随手把菜单扔给了江眠:“看着点吧,我不饿。”

“你不点吗?”江眠拿着菜单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澄不繁站在婚礼走道的尽头,望着海边头也没回地说:“没事,你们点。”

他努力地想象着表白的场景:他站在这里,张嘉琳坐在边上,感人的音乐响起,他静静地说着表白词,然后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将玫瑰递到她手里,说一句“我喜欢你”。澄不繁想想都会笑出声来,那是多么老套却又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江眠看着他在一边傻笑,随手将一个马卡龙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傻小子,人家女孩都不喜欢你,人家喜欢的是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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