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苹果......”
画时眠从书堆里钻出来,第一眼先去看卓映雪。
男孩儿已经强撑着坐起,那条刚绑上夹板的手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下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用那双深潭一样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里面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充斥着冰冷淡漠的警惕与审视。
画时眠责备的话语哽在嗓子眼。
她慢慢蹲下,捡起那块裹满了灰的苹果,吹了吹,当着他的面塞进自己口中,鼓着腮帮子咕哝不清:“看,没毒的,我就是......想给你吃点东西。”
卓映雪眸中阴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上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第二天就转手把他卖到了这里。
那些自诩名门世家的王公贵族,只会视他这种下等人的命如浮萍,一味拿他取乐。
真真是虚伪至极。
可空中随即传开浓郁香甜的苹果味使他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吞了一口口水。
画时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干脆端起一盘子吃食,挨个儿咬了一口,放在床头小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喏,现在信了吗?”
卓映雪不语,眼神也没有丝毫软化。
两人僵持半晌,久到画时眠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哑巴的时候,他终于有所行动,却不是画时眠希冀的那样捧起餐盘大快朵颐。
他拖动残躯想要翻身下床,被画时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好在这一次卓映雪努力克制住了掀翻她的条件反射,疏离的目光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比玄铁锁链更坚硬的隔阂。
“你最好别乱动,我可不敢保证还能再误打误撞配出止血疗伤的药来,”画时眠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就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珍惜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吧。”
卓映雪不为所动,仍与她暗暗较劲。
感受到掌心下的身体仍绷着一股劲,画时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小荷包里抽出一张定身符,贴在他脑门上。
卓映雪的目光顿时彻底灰暗。
果然如此,他讥讽地想。
看吧,说什么来救他的,也不过同李二那群人一样,一昧凭借蛮力压制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次,又要拿他做什么呢。
“你这个人,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少数无需灵力催动就能使用的符箓,画时眠见他面上又萌生出一股认命了等死的神态,便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对他和和气气地笑了笑。
“卓映雪,我知道你以前过得是什么苦日子,李二拿你下注,当成揽财的工具,他只在乎你一场擂台能为他挣多少钱,从不在乎你随时都有可能死在凶兽的爪下,可我不一样,我在乎。”
她在替他上药时便发现了那掩盖在单薄衣衫下的层层血痕,常常是旧伤还没好,新伤便覆了上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整皮肉,触目惊心,叫人不忍观之。
“我不想你死掉,卓映雪,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崭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你放心,只要有我画时眠在一天,谁也不敢欺负你,所以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至少先把肚子填饱,行吗?”
女孩儿亮晶晶的浅色眼瞳灿若星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写满了乞求。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她忘了,被定身符贴着,他怎么说话。
女孩儿温暖柔软的指腹扫过他鼻尖,掀起短暂的甜柿香,随着定身符的揭下,卓映雪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果然没再乱动,只嘶哑着声音道:“为什么。”
“哪儿来这么多为什么,本小姐做事从不需要理由。”
画时眠不知如何作答,便随口搪塞过去,她捏起一块糕点,试探性地送到他唇边晃了晃。
缺了个豁口的牛乳糕依旧玉雪可爱,卓映雪盯着豁口看了许久,终究张开嘴,小口吞了下去。
甘甜绵软,入口即化,是他从前从不曾尝过的滋味。
他也从不曾被人这般悉心待过。
“真棒!”
画时眠见他听了劝,笑得眉眼弯弯,又捧起一碗白粥,吹散热气,一勺一勺喂他吃了下去。
暖粥入腹,紧绷的身子陡然放软,卓映雪趁她扭头收拾桌面的功夫使劲闭了闭眼,把难言的酸涩压进心口。
那么,就再信一次吧。
他对自己这样说道,哪怕只是这小女孩儿一时兴起,拿他寻欢,哪怕美梦再次破碎,有过今日短暂的温暖,便足以让他度过余生。
“卓映雪,你听我说,”画时眠把一粒米都不剩的空碗放在一旁,终于正了正神色,“我叫画时眠,来自袭无宗——听说过吧?”
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宗,就连街边流浪的恶犬听见这个名字也会夹紧尾巴逃走。
卓映雪僵硬地点点头。
“我会带你回袭无宗,至于你的来历还有我们相遇的契机,全听我做主,”画时眠伸出两根手指,微微弯曲,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他,“你呢,只需要在我身后微笑点头嗯,能做到吗?”
女孩儿严肃起来活像院门上贴着的年画娃娃。
他压下心中不合时宜的联想,偏了偏头,避开她的手指,扯动裂开的唇角,再次点点头:“嗯。”
“真棒!”
见他十分上道,画时眠瞬间喜笑颜开。
楼下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不安的因子在体内蠢蠢欲动,逐步放大,卓映雪神色一凛,用伤势较轻的手一把拉住画时眠,下意识地将她藏在自己身后。
画时眠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独自傻乐,便一个踉跄摔在榻上,鼻尖撞上男孩儿骨瘦嶙峋却紧绷如铁的脊背。
他死死盯着房门,那眼神画时眠曾在濒死的妖兽眼中见过,是殊死一搏的前兆。
几乎是与此同时,两人的房门被叩响,一道悦耳的沉闷男声隔着厚重的木门响起。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