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尘师兄,还没到吗?”
女孩儿蜷缩在厚实的斗篷之下,被温润少年稳稳单手抱在怀里。
“小姐莫急,还有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连妄尘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像山涧流水般温和,“小姐此番出行,可把师尊担心坏了,连夜把我从神不渡召回去,翻天覆地地寻你。”
画时眠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正欲把头探出来看看站在剑尾的卓映雪有没有掉下去,
就被割来的疾风噎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小姐躲好便是,高空风大,当心伤到。”
“我没事。”
卓映雪似是猜到了画时眠的心思,屏息中还能分神回答她一句。
狂风似刃,要不是他紧紧抓住连妄尘的衣摆,只怕不出片刻就被割伤,掉下剑去。
连妄尘把画时眠又往上托了托,口中默念法诀,顷刻间,御剑速度增加数倍。
身后这孩子不像凡人,只是不知天隙如何。
他身上有种他十分不喜的气息。
说不上来原因,连妄尘只能把它归咎于直觉。
连妄尘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霎时间狂风咆哮着冲向卓映雪,血雨纷飞,他竟一声不吭,只兀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刚踏入袭无宗领空,画时眠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郁郁灵气。
灵脉循山,化雾成川绕玉柱,飞檐逐鹤,揽云作瓦接天青。
悬峰万载,阁影千重。
画时眠瞪大了眼睛,像极了初进大观园的老媪,将袭无宗全景尽收眼底。
光是衔日仙君的伏龙殿,就有三个云台虚白大。
“眠眠!”
画祺安老早就在殿外来回踱步等候,待看见连妄尘的剑后这才如释重负一般,后怕地拍拍胸口迎上去,搂着女儿直喊心肝儿。
“......爹。”
男子身上散发出令人心安的味道,如同午后太阳晒过的被子,让画时眠立刻回忆起了执一真人。
以前,师父也是这样抱住她的。
“眠眠,你可要把爹吓死了!”
画祺安眼角仍余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他蹲下来与女儿平视,郑重道:“不就是未开天隙么,眠眠放心,宗门底蕴深厚,爹一定用最好的资源,想尽任何办法帮你开天隙,助你修炼,以后谁也不敢嘲笑你!”
其实画时眠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修炼这件事,但此刻面对在女儿面前疲态尽显的父亲,她一个拒绝的字也说不出口。
“对了,爹,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从画祺安怀里退出来,想把卓映雪推到画祺安面前,却在看见他不知怎的又弄得满身伤口后一怔,压下心底的疑惑,说出事先准备好的与连妄尘同样的说辞。
“爹,这是卓映雪,我刚下山便被人打昏了脑袋,转送至黑市赌场与妖兽搏斗,若不是他拦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了大半攻击,我可就没命了。”
她说的仿佛煞有其事一般,委委屈屈地掀起刘海儿,露出好大一块红肿:“您看,这印子还没消呢。”
拜卓映雪所赐,这是被书柜上最厚的一本书砸出来的。
“竟有此事!”
画祺安气得吹胡子瞪眼,终于将目光移至始终不声不响站在女儿身后的男孩儿身上。
画时眠顺势呜呜假哭,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扭头冲卓映雪挤眉弄眼。
她可真能瞎掰。
卓映雪与画祺安对视片刻,脸不红心不跳地重重点头。
“......嗯。”
画时眠从呜呜假哭变成嗷嗷假哭,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竖起大拇指。
真棒!
画祺安心疼得不行,怒发冲冠:“妄尘,那黑市在哪儿,本君这就去把它砸了!”
“回师尊,弟子已经砸过了。”连妄尘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答道。
这师徒俩的脾性还真是一脉相承......画时眠汗颜心道,砸了也好,这腌臜地方不知残害过几条凡人与妖兽的命。
“这可怜孩子,”画祺安摸摸卓映雪凌乱的长发,对连妄尘道:“快去传药灵峰的扶婴真人,好好为他医治一番。”
“不用了爹!”画时眠连连摆手,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我决定了,既然修炼不得,我便要一门心思钻研医术,在医术上取得造诣,至于这卓映雪嘛,就当我的第一个练手对象好啦。”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带回来的么。
卓映雪垂眸注视着身上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自嘲地勾起唇角。
如此说来,他还要感谢这一身伤了,让他有了足够的利用价值,不至于再次被抛弃。
画祺安面露欣慰之色,喜极而泣:“爹的眠眠长大了......”
“既然如此,爹叫人给你们送去几身衣服和医籍灵药,你们回去好好歇息。妄尘,你留下,将神不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本君倒要看看究竟是何原因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
“别动。”
画时眠指腹沾上些灵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卓映雪新增的伤口上,鼻尖沁出颗颗细小的汗珠。
“你说说你,我才一个没注意,你就又弄得满身是伤,故意给我增加工作量呢,嗯?”
女孩儿虽是嗔怪的语气,但眸子里的忧心却不掺半分假意。
卓映雪乖乖坐在椅子上,将方才剑上的真相埋于心底。
他盯着吭哧吭哧忙前忙后的画时眠看了许久,学着连妄尘对她的称呼唤她:“小姐。”
“嗯?”
“......没什么。”
画时眠没在意他突如其来的称呼,低头检查他的断臂。
几乎已经要痊愈了,真是惊人的恢复速度,画时眠思忖片刻,将一切归因于他魔阴的身份上。
接下来,就要好好研究研究如何使他长出心窍,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一想到全修真界的未来都压在她一个人......好吧,是他们两个人身上,画时眠就头疼得怎么也睡不着觉。
卓映雪辗转半晌,终于被吵得忍不住起身,站在女孩儿床榻前,听她呜呜的夜语声。
残月黯淡,星屑稀疏,卓映雪却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她面上的泪痕。
做噩梦了么。
像她这样长在蜜罐里的孩子,竟也会有害怕的东西。
卓映雪不解,却还是跪坐在她床前,踌躇着,用袖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随后伸出手指,一寸寸搌平女孩儿秀气可爱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