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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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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红烧肉的盘子里,落在番茄炒蛋的汤汁上,落在两只放在桌面上、偶尔会碰到一起的手上。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一道数学题,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了。所有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嗡嗡的、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行的声音。在这片声音的下面,蓝亦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沈砚洲的,是从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空气里传过来的,从不到半米的距离里传过来的,从那个正在低头吃饭、嘴角弯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的少年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安静的,有力的,持续的,不会停止的。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穿红色背心的那一队正在进攻,球在草坪上滚得很快,守门员扑了出去,扑到了,把球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画面。但今天的蓝亦忱看着这个画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因为他在笑什么,是因为他在想——上周四他在这里问沈砚洲“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沈砚洲说“去了一趟医院”,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今天他在这里叫了一声沈砚洲的名字,沈砚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心脏没有漏跳,它跳得很好,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在计数,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他坐直了身体,把餐盘端起来,沈砚洲也端起了他的餐盘。两个人一起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上传送带。蓝亦忱放好餐盘,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他。

“下午放学,”沈砚洲说,“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吗?”

蓝亦忱看着他,点了下头。“去。”

沈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都大,大到蓝亦忱能看到他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大到他能看到沈砚洲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在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被拉成了一条更细更长的线,大到他能看到沈砚洲的牙齿,白的,整齐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他们并肩走出食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瘦长的、靠得很近的、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枝叶在风中会互相触碰的树。蓝亦忱看着他们的影子,想起今天早上在那个小公园的长椅上,他把手放在长椅上,沈砚洲把手放在他手上,两个人的手在夕阳下被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一个被放大了的、正在慢慢变长的、属于两个人共同的符号。现在那个符号还在,不在水泥地上,不在夕阳下,在他们脚下的这条路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在从食堂通往教学楼的这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头靠着头,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不,影子没有手,但它们的影子有,在光的投射下,在两个身体之间的那片空隙里,两只手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变成了一只手,一个人的,五根手指,一个掌心,一个手背,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不需要知道它属于谁的形状。

蓝亦忱看着他们的影子,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洲的手。不是放在中央扶手上等沈砚洲来握,不是把手背贴在沈砚洲的手背上等他的手指合拢,是真的、主动的、不需要任何铺垫和过渡的、直接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沈砚洲的手,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用自己的手指把他的手指扣住,用自己的力气把他的力气包住,用自己的温度把他的温度暖热。

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躲,是惊讶,是意外,是“你居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握住我的手”的那种不敢相信的、需要零点几秒来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然后确认了是真的之后、手指开始合拢、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把蓝亦忱的手包裹在手心里的、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怕握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太松会让他跑掉的、既坚定又犹豫的、既勇敢又胆小的、既像沈砚洲又不像沈砚洲的握。

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们。很多人在看他们,有人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停下来看,有人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有人从楼上探出头来看。蓝亦忱没有去看那些人,他只是握着沈砚洲的手,走在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走在正午的阳光下,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沈砚洲也停下来。蓝亦忱偏过头看着沈砚洲,沈砚洲偏过头看着蓝亦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把两个人的睫毛和瞳孔和嘴角都照得很清楚。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有很多光,有来自太阳的,有来自天空的,有来自蓝亦忱的,还有来自他自己身体里那些小灯的。那些小灯在过去的七天里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睡着之后,在他醒来之前,在每一次他给蓝亦忱做早饭的时候,在每一次他给蓝亦忱吹头发的时候,在每一次他在蓝亦忱发情期握着蓝亦忱的手的时候,那些小灯被点亮了,一盏一盏地,从最深处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蓝亦忱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沈砚洲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两个人的手在阳光下被晒得很暖,被风吹得很凉,又被晒暖,又被吹凉,在暖凉交替之间,他们的皮肤记住了彼此的温度,不是某一个固定的温度,是一个区间,从凉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凉,像四季,像潮汐,像呼吸,像所有自然的、不需要控制的、有它自己节奏的东西。

他们走过的路上,影子还在,阳光还在,风还在。但蓝亦忱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影子,因为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他走过之后,在他离开之后,在他和沈砚洲走进教学楼、走进走廊、走进教室、走进各自的生活之后,那些影子会留在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路上,和阳光一起,和风一起,和所有在正午时分走过这条路的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变成这条路的记忆,变成这所学校的历史,变成这个春天的一部分。

他握着沈砚洲的手,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的阴影把阳光切断了,一下子凉了下来,凉到蓝亦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沈砚洲的手在他手心里,比他凉一些,比他干一些,比他硬一些。他握着这只手,觉得它不像一只手,像一块石头,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磨去了所有棱角、变得光滑而圆润的石头,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让你觉得它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什么会消失的东西。它就是一块石头,你握着它,它就在那里,你松开它,它也会在那里,在地上,在河里,在任何你把它放下的地方,等着你下一次再把它捡起来。

蓝亦忱没有松开。他握着沈砚洲的手,走过走廊,走过三班的门口,没有停下来,走过四班的门口,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走到那扇朝东的窗户前面,才停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重新照亮了。蓝亦忱松开了沈砚洲的手,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六张便利贴。他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窗台上。

“下午见。”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伸出手,在蓝亦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重拍,轻拍,重拍,轻拍。蓝亦忱靠在窗户旁边,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操场照得很亮很亮,亮到那些在跑步的人的影子被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踩在自己脚底下的黑点。蓝亦忱看着那些黑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三班教室。

下午的课,他上得很认真。他的脑子里很清楚,很安静,像一池被阳光晒得很暖的、没有风也没有浪的、可以看到水底的每一粒沙子和每一块石头的水。那些沙子和石头是他和沈砚洲之间的每一个瞬间——走廊上的对视,食堂里的红烧肉,车里的草莓牛奶,便利贴上的字,发情期握着的手,走廊尽头那句“是”。所有的这些沉在水底,被阳光照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会消失,不会被时间冲走,不会在任何一次风暴中被卷到不知道哪里去。它们就在那里,在水底,在最深处,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在他能摸到的地方,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地方。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校门。沈砚洲的车停在校门口,不是停在那个路口,是停在校门口,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车窗降下来,沈砚洲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看着他。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

“走,”沈砚洲说,“去医院。”

车开了出去。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蓝亦忱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像在握一块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磨去了所有棱角、变得光滑而圆润的石头,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不会碎,不会跑,不会变。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看着他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那个质感不是“灯笼快灭了”,不是“灯笼被重新点亮了”,是一个更安静的、更稳定的、不需要任何比喻来形容的质感——就是沈砚洲,在开车,在去医院的路上,在他的外公即将开始第二轮化疗的这个傍晚,在他的右手被蓝亦忱握着的这个时刻,他的表情就是他自己,不需要被比作任何东西。

车开到了市二院。沈砚洲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走进住院部,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蓝亦忱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1,2,3,4,5。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和之前一样,浅绿色的墙,水磨石的地面,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一切。蓝亦忱走在沈砚洲旁边,走过501,502,503,504,一路数过去。数到510的时候,沈砚洲停下来,推开了门。

老人醒着,靠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他的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握。他的脸上有了比上次更多的血色,不是那种被稀释了很多遍的粉色,是一种更浓的、更深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在最后一场雨后重新吸饱了水分、花瓣从干枯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颜色的那种正在好转但还没有完全好转的、带着脆弱和希望的颜色。

蓝亦忱走到病床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他站在沈砚洲旁边,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角度。他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浑浊但温和,和之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但今天的亮度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被风吹了一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光,那层红光比上次更持久,更稳定,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努力,我还没有放弃。

“外公。”蓝亦忱叫了一声。这一次比上一次叫得更自然,更流畅,更不像在叫一个陌生人,更像在叫一个他已经叫了很多次、叫熟了的、叫顺了的、叫出口之后不需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我是不是叫错了”的称呼。

老人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上次大了一些,大到蓝亦忱能看到他嘴唇上那些细密的、因为干燥而裂开的纹路,那些纹路比上次浅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用沾了水的棉签,在他的嘴唇上一遍一遍地涂抹着,把那些干裂的、翘起的死皮一点一点地软化、抚平、擦掉,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皮肤。

“来了?”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小,那么沙哑,但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像一台被调过了频率的收音机,杂音少了,信号强了,能听清楚每个字的发音了。

“来了。”蓝亦忱说。他没有说“嗯”,没有说“对”,没有说“我和沈砚洲一起来的”,他说“来了”,和老人一样的词,一样的结构,一样的长度,一样的简单。老人说“来了?”,他说“来了。”不是“来”了,是“来了”。这两个字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没有任何需要被解释的部分,它们就是它们自己,像两块形状完全吻合的拼图,不需要胶水,不需要外力,自己就能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不开。

蓝亦忱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砚洲站在他旁边。蓝亦忱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流一样蜿蜒着。但今天的温度比上次高了一些,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人体正常体温的、36度左右的、不烫也不凉的、刚刚好的温度。蓝亦忱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老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节奏。

老人看着蓝亦忱,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沈砚洲的脸上,又从沈砚洲的脸上移回到蓝亦忱的脸上。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比他进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弯,大到他知道自己在笑,大到他不怕被这两个孩子看到他在笑。

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灰紫色。病房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蓝亦忱的影子,沈砚洲的影子,老人的影子。这些影子在灯光下重叠着,交缠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和之前一样的画面,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一样的分不清。

蓝亦忱握着老人的手,和他说着话。说学校的事,说沈砚洲在学校的事,说他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的事,说他今天早上吃了沈砚洲包的饺子的事。他说得很慢,语速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留着足够的空隙,让老人有时间和力气去回应。老人回应得也很慢,有时候只是点一下头,有时候只是“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蓝亦忱,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沈砚洲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病床旁边,手放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离他外公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离蓝亦忱的手也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两只手在他的面前,一只瘦的,老的,皮肤松弛的,青筋暴露的,一只年轻的,小的,皮肤光滑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在他的面前,在他的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在他的手只要伸出去就能碰到的地方。他看着这两只手,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深到他不自觉地伸出右手,覆在了那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地方。他的手指从蓝亦忱的手指和老人手指之间穿过去,把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三只手。

蓝亦忱的手指,沈砚洲的手指,老人的手指。六只眼睛,三颗心脏,一个病房,一个傍晚,一片正在从灰紫色变成深蓝色的天空。蓝亦忱低下头,看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最下面的是老人的,皮肤最粗糙,骨节最突出,颜色最暗淡。中间的是蓝亦忱的,皮肤最白,手指最细,指甲最干净。最上面的是沈砚洲的,皮肤颜色最深,手指最长,骨节最分明。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块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质地的石头,被同一条河流冲刷着,在同一片河床上待着,被同一条水流从它们身上流过,发出细微的、只有它们自己能听到的、像在唱歌一样的声音。

蓝亦忱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也许是老人的心跳,也许是沈砚洲的脉搏,也许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也许都不是,也许是这三个人在这个病房里、在这个傍晚、在这片正在从灰紫色变成深蓝色的天空下,同时存在、同时呼吸、同时活着这件事本身所发出的、不需要被任何耳朵听到的、只需要被心脏感受到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亮亮的,像一个很轻很轻的、透明的、不会吵醒任何人的吻。他在这片光中握着两个人的手,感觉到老人的温度从手心里传过来,沈砚洲的温度从手背上传过来,两个温度在他手心和手背之间交汇着,融合着,变成了一种既不是老人的也不是沈砚洲的、第三种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四月的风,像春天的雨,像谷雨时节被雨水洗过的、嫩绿的、从泥土里刚刚钻出来的、还没有展开叶子的、还蜷缩着的、但已经开始生长的幼苗所感受到的那种温度。它不在外面,在它自己里面,在它自己的根和茎和叶里,在它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里,在它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棵幼苗的过程中,在它从黑暗的泥土里探出头来、第一次见到阳光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这是对的,这是它应该在的地方,这是它应该感受到的温度。

蓝亦忱握紧了那两只手。老人的手在他手心里,沈砚洲的手在他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在病房里,在灯光下,在谷雨将至的这个春天的尾巴上。

他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和窗外的月亮一样,弯弯的,亮亮的,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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