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谷雨
蓝亦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之前那种叽啾叽啾的、慢悠悠的、像在聊天的叫声,是一种更急促的、更尖锐的、像在吵架一样的叫声——叽叽叽,喳喳喳,叽叽叽,喳喳喳,两只鸟在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你一句我一句地叫着,谁也不让谁。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在吵的事情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必须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吵,一分钟都不能等。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灰蓝色的了,是一种更亮的、更白的、像被洗过的光,比前几天亮了很多,亮到他眯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层光的存在。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六张便利贴,确认了一下它们还在,然后起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从整面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里。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很干净,没有云,只有一架飞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拖着一条细细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白线,和上周五在同一片天空上看到的那架飞机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白线的长度和消散的速度。蓝亦忱看着那条白线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空中,想起上周五他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一架飞机的时候,他刚从发情期中醒过来,身体里的火刚刚从灼烧变成了余烬,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和沈砚洲之间算什么。今天他站在同一扇窗户前,看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一架飞机,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丁香路12号,知道自己和沈砚洲之间是互相喜欢的。一周的时间,从不知道到知道,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左边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透出光,沈砚洲还没有醒。蓝亦忱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他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有昨天剩下的那盒粥,还有一小袋蓝亦忱没有见过的、用保鲜袋装着的东西。他打开保鲜袋,看到里面是饺子——不是昨天煮的那种速冻的,是手工包的,皮比速冻的薄,褶比速冻的密,每一个的大小都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从褶的细节能看出是手工的,因为没有一个饺子的褶是完全一样的,有的多一条,有的少一条,有的左边密右边疏,有的上面厚下面薄。这些不完美的地方是手工的痕迹,是有人在某个他不在场的时候,坐在餐桌前,一勺馅一张皮一根褶一条纹地,把一堆面粉和水和肉和菜变成了这些白白的、胖胖的、安静地躺在保鲜袋里的、等他来发现的饺子。
蓝亦忱看着这些饺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开始做早餐。他煎了蛋,热了牛奶,把昨天剩下的粥盛到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推鸡蛋的时候力度均匀了,热牛奶的时候知道该转多久了,从微波炉里把粥端出来的时候知道该用抹布垫着了,不会被烫到了。他在昨天的基础上,进步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做了,做过了,就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了,和做数学题一样的道理——第一次不会,第二次不会,第三次会了一点,第四次会了更多,第五次就会了。不是题变简单了,是你变熟练了。
他把早餐摆上桌,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沈砚洲还没有下来。他站起来,走上楼梯,走到左边的房间门口,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沈砚洲。”他叫了一声。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沈砚洲沙哑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声音。“……嗯?”
“早餐好了。”
安静了片刻。
“几点了?”
“七点二十。”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沈砚洲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肩膀。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冬眠里被叫醒的熊,还没有完全清醒,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已经站起来了,意识还留在枕头和被子和梦境组成的那片温暖的、安全的、不用面对任何问题的黑暗里。
蓝亦忱看着他,他觉得沈砚洲这个样子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不是平时那种在走廊上所有人自动让路的、冷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好看,是一种更日常的、更亲近的、像你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就在你旁边的、不用你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费尽力气才能看到的、它就在那里,你一偏头就能看到,你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它存在的那种好看。
“你做的?”沈砚洲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摆着的煎蛋、热牛奶和粥,声音还是沙哑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出现了,比昨天早上的那个弧度大了一些,像是身体在接收到“有人给我做了早餐”这个信息之后,自动做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的、幸福的表情。
“嗯。”蓝亦忱把筷子递给他,“冰箱里的饺子是你包的?”
沈砚洲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开口。“昨天下午包的。包完放冰箱了,本来想晚上煮,后来太累了,就睡了。”
蓝亦忱想起昨天下午沈砚洲给他发的消息——“睡了。刚醒。”他以为沈砚洲真的回去睡觉了,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一点多睡到四点多。原来不是。沈砚洲回去了,但没有睡。他包了饺子,包了很多,一个个地摆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像一队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然后他把它们装进保鲜袋,放进冰箱,把灶台擦干净,把案板洗好,把面粉扫进垃圾桶,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掉,然后才躺到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在四点多的时候给蓝亦忱发了那条消息——“睡了。刚醒。”他没有撒谎,他确实“睡了”——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也许真的睡着了几分钟,也许没有。但他没有告诉蓝亦忱他先包了饺子,因为他在让蓝亦忱选择“粥和饺子”的时候,不想让蓝亦忱知道冰箱里有他包的饺子。他想让蓝亦忱在做选择的时候没有压力,不是为了“沈砚洲辛辛苦苦包的饺子”而选饺子,而是因为真的想吃饺子才选饺子。哪怕蓝亦忱选了粥,那些饺子也会在冰箱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委屈,不会抱怨,不会让沈砚洲觉得“我白包了”。它们会等,等到蓝亦忱想吃饺子的那一天,等到沈砚洲有精力煮饺子的那一天,等到两个人都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饺子、面对面吃着的那个时刻。
蓝亦忱夹起一个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没有说“你应该休息不应该包饺子”,没有说“下次别这样了”。他只是吃着沈砚洲包的饺子,想着沈砚洲昨天下午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站在案板前,一勺馅一张皮一根褶一条纹地,把一堆面粉和水和肉和菜变成了这些饺子。他包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外公的病?在想蓝亦忱?在想晚上要给蓝亦忱做什么吃?也许都在想,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把手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和面,调馅,擀皮,包,摆,装袋,放进冰箱,擦灶台,洗案板,扫地,躺到床上,闭眼,给蓝亦忱发消息。一件一件地,做完。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些饺子是他包的,除了他自己。但现在蓝亦忱也知道了,在他咬下第一口饺子的时候,在他尝到饺子皮的厚度和馅的咸淡和褶的密度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了——这不是超市里买的速冻饺子,这是沈砚洲包的,是沈砚洲在昨天下午、在他应该睡觉的时候、花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一个地捏出来的、带着他的指纹和体温和时间的心意。
“好吃。”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大到蓝亦忱能看到他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像一个人的微笑不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的、不是在任何一场景中被要求做出来的,而是自然地从他心里长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右边比左边低一点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别人模仿不来的。
早餐后,蓝亦忱洗了碗,沈砚洲上楼换了衣服。他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和昨天一样的发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滴水的位置和频率。但他的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比昨天浅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变浅了,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淡紫,像一个正在慢慢消退的、快要好了的淤青。蓝亦忱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昨晚睡得好了一些,还是因为他今天早上吃了一顿有人给他做的早餐,还是因为他包的饺子被人说“好吃”。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时间到了,身体的自我修复功能自动启动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睡着之后,在他醒来之前,把他那些被磨损的、被消耗的、被透支的部分,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补好了,补不回原来的样子,但补到能用了,能撑过新的一天了,就够了。
两个人出了门,走过石板小路,走到院门口。黑色SUV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和昨天一样。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砚洲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蓝亦忱把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蓝亦忱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比昨天大了一些,不是昨天那种虚虚的、像在梦里握东西的力度,是真正的、有实感的、能感受到手指的骨骼和肌肉和皮肤的存在的那种力度。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沈砚洲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但今天那个质感不是“灯笼快灭了”,是“灯笼被重新点亮了”,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那种刺目的、灼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是一种温柔的、稳定的、像壁炉里的火焰一样的光,不烫,但暖,不够亮,但足够把坐在旁边的那个人照亮。
车开到了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沈砚洲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蓝亦忱松开沈砚洲的手,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弯着腰,从打开的车门上方看着沈砚洲。
“对了,你外公今天怎么样?”
沈砚洲看着他,晨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睑下面那片淡紫色的阴影照得更淡了,淡到蓝亦忱觉得它可能再过一两天就会完全消失,消失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消失在他看不到的某个时刻,消失在一个很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和昨天今天明天一样的早晨。
“今天开始第二轮化疗。昨晚没发烧,今天早上吃了大半碗粥。”沈砚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昨天轻了一些,不是昨天那种沉重的、每个字都要从身体深处挖出来的轻,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流畅的、像在说一件正在慢慢变好的事情的、带着一点点不太明显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的声音。
蓝亦忱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牙齿露出来了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那种笑。他看着沈砚洲,笑了,然后关上车门,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那家文具店,走过那个小花坛,走过那一排公告栏,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蓝亦忱没有去看他们,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从下车的那一刻开始,弯着,弯着,弯着,弯到他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苏晚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早”,而是“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蓝亦忱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他没有回答苏晚的问题,但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弯到苏晚不需要他回答就知道答案了。苏晚看着他,笑了一下,把那盒草莓牛奶推到他桌角上,低下头,继续啃她的面包。
上午的课,蓝亦忱上得很认真。他的脑子很清楚,思路很清晰,记笔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有人把他大脑里的CPU从i5升级到了i7,所有的程序都在以更快的速度、更高的效率、更低的能耗运行着。不是因为他的大脑真的被升级了,是因为他的大脑不再需要分出算力去处理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了——沈砚洲的外公在慢慢好转,沈砚洲的疲惫在慢慢消退,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植物生长一样地向前推进着。所有的问题都在被解决,所有的答案都在被找到,所有的路都在被走通。他的大脑不需要再为这些事情焦虑了,不需要再为这些事情消耗能量了,它可以把所有的能量都分配给“上课”这件事,所以他听得更清楚,记得更快,理解得更深。
下课的时候,蓝亦忱去了一趟四班门口。沈砚洲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他的姿势和昨天一样,但今天他的笔尖没有在纸面上停留过长的时间,没有洇出深蓝色的墨点,他写得很流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一行一行的字从他的笔尖下面流出来,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永远在流动的、清澈的、带着细小波纹的溪流。
蓝亦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砚洲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砚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蓝亦忱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三班教室。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去食堂,他站在三班门口,等沈砚洲从四班出来。沈砚洲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壁上没有贴便利贴,但它在那里,在沈砚洲的手里,杯盖拧得紧紧的,里面的水是热的,也许泡了红枣枸杞,也许什么都没泡,只是温水。沈砚洲看到他,走过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十厘米,手背偶尔碰到手背,肩膀偶尔擦到肩膀。
“今天去食堂?”蓝亦忱问。
“嗯。”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蓝亦忱把餐盘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今天他打了红烧肉,打了青菜,打了番茄炒蛋,打了二两米饭,他把每一样菜都吃了一些,把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沈砚洲把它们夹走,吃掉,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吃着吃着,蓝亦忱忽然停下来,看着沈砚洲。沈砚洲正在吃一块红烧肉的瘦肉部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感觉到蓝亦忱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肉,不方便说话,他就用眼睛问——怎么了?
“沈砚洲。”蓝亦忱说。
沈砚洲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
蓝亦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食堂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和今天早上在隧道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亮,和昨天在厨房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亮,和前天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亮——它一直是亮的,不管是在隧道里,在厨房里,在小公园里,在病房里,在这间嘈杂的、挤满了人的、弥漫着饭菜香气的食堂里,它都是亮的。不是因为这双眼睛本身会发光,是因为这双眼睛的主人看到蓝亦忱的时候,它的瞳孔会放大,会摄入更多的光,会反射出更多的亮,会让蓝亦忱觉得——他也在看着我,他也在用他的方式,把他身体里那些小灯的光,通过这双眼睛,照在我身上。
蓝亦忱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牙齿露出来了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那种笑。
“没事,”他说,“就是叫你一下。”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深到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更高一些,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