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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六章 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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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来的时候,蓝亦忱还站在走廊中间,头发被吹得很蓬松,刘海蓬蓬地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一个被卸下了所有武装的人——和上周三晚上一模一样,但那天的蓝亦忱是紧张的、不安的、不知道自己和沈砚洲之间会发生什么的,今天的蓝亦忱是平静的、安心的、知道自己和沈砚洲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的。

“好了。”沈砚洲说。

蓝亦忱转过身来,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浅灰色的家居衫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和上周三一模一样的画面。蓝亦忱走到矮柜前,拿起吹风机,插上插头,打开开关,把沈砚洲按在了矮柜前面的椅子上。沈砚洲坐在椅子上,蓝亦忱站在他身后,把吹风机对准了他的头发。

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蓝亦忱的手指从沈砚洲的发间穿过去。沈砚洲的头发比他的硬,比他的粗,摸上去有一种倔强的、不服帖的、像它的主人一样的质感。蓝亦忱的手指在这些头发里穿行着,拨开一绺又一绺,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皮。他的手法比沈砚洲的更笨拙,因为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吹过头发,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把吹风机举多高,不知道该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多久。他只能靠感觉,靠沈砚洲的反应——沈砚洲没有缩头,没有皱眉,没有发出任何“你弄疼我了”的信号,他的头微微低着,脖子放松,肩膀塌着,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信任的姿态,坐在那里,让蓝亦忱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为所欲为。

蓝亦忱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不是考了年级第一,不是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不是任何一件可以被写在简历上的、可以被拿出来炫耀的成就。而是站在一个你很在乎的人身后,给他吹头发,他的头发在你的手指之间慢慢变干,从湿的变成半干的,从半干的变成全干的,从贴着头皮的变成蓬松的、柔软的、带着你的体温的、你一松手它就会塌下来但它在你手里的时候是立着的、活着的、有生命的。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蓝亦忱能听到自己和沈砚洲两个人的心跳声——他的快一些,沈砚洲的慢一些,但都很有力,都很有节奏,像两个不同速度的鼓点,在同一片安静中各自敲着,没有刻意同步,也没有互相干扰。蓝亦忱把吹风机放在矮柜上,拔掉插头,把线缠好,放回了浴室。他走回来的时候,沈砚洲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头发被吹得很蓬松,额前的碎发蓬蓬地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比他平时小了很多,像一个被卸下了所有武装的、还没有长大的、需要被保护的、但从来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蓝亦忱站在沈砚洲面前,伸出手,把沈砚洲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他的手指从沈砚洲的眉骨上划过,感觉到那下面骨头的弧度和温度,感觉到沈砚洲的皮肤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躲,是回应,是沈砚洲的身体在告诉蓝亦忱——我感觉到你了,我在这里。

沈砚洲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看清沈砚洲睫毛的弧度和长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睡衣的、头发蓬松的、嘴角弯着的人。沈砚洲伸出手,握住了蓝亦忱的手腕,不是握着他的手,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他心跳的频率。他的拇指在蓝亦忱的脉搏上轻轻按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又像在确认,又像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心跳和蓝亦忱的心跳调到一个频率上。

蓝亦忱没有把手抽回来。他让沈砚洲握着他的手腕,让沈砚洲的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让沈砚洲感受到他的心跳,快一些的,有力一些的,正在为两个人一起跳动的。他的另一只手从沈砚洲的额前移到了他的耳后,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的手指在沈砚洲的头发里待着,被那些比他的硬、比他的粗的发丝包围着,像一个找到了巢穴的、不再需要迁徙的、可以在这里一直待下去的鸟。

沈砚洲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扫过了蓝亦忱的拇指,那种触感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它存在的时间比蝴蝶扇翅膀更久。蓝亦忱感觉到沈砚洲的呼吸在变慢,从浅到深,从快到慢,像一个正在从清醒滑向睡眠的、但还在努力保持意识的、不想这么快就放手的、想再感受一下这个人的手指在自己头发里停留的温度和力度的人。

蓝亦忱没有松手,他的手指继续在沈砚洲的头发里待着,偶尔动一下,不是要做任何事,只是为了让沈砚洲知道——我还在,我没有走,你不用睁开眼睛确认,我的手在这里,你只要感觉到它在这里就行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蓝亦忱站在沈砚洲面前,沈砚洲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蓝亦忱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只是用这个姿势来承接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灯光,让那些光照在他的掌心里,把掌心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蓝亦忱看着那只手,上周四在食堂里,这只手把挑掉了肥肉的红烧肉端到他面前。上周五在车里,这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草莓牛奶放在他腿上。上周六在隧道里,这只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他放进来。今天在车上,这只手虚虚地握着他的手,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握东西。现在这只手垂在沈砚洲的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握住的东西——不是手在等,是掌心在等。因为掌心是全身皮肤中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它布满了神经末梢,它对温度和质地和压力的感知比其他部位都更细腻。沈砚洲的掌心朝上,不是在等一只手放进来,是在等一个温度——蓝亦忱的温度。不管是什么部位,手指也好,手腕也好,脸颊也好,只要蓝亦忱的温度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就会知道,就会把这个温度传到他的神经里,传到他的血液里,传到他的心脏里,让那颗因为疲惫而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重新获得一些跳动的力气。

蓝亦忱松开了沈砚洲头发里的那只手,把手指从那些比他硬、比他粗的发丝中抽出来。他弯下腰,拿起沈砚洲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把它翻过来,让它保持掌心朝上的姿势,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他的右脸贴着沈砚洲的掌心,颧骨的位置刚好落在沈砚洲掌心的最中央,被他的掌纹包围着,被他的体温温暖着。沈砚洲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比他的脸的温度低一些,那种凉意贴在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但还没有完全晒透的、还保留着一丝清晨凉意的石头。

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覆在蓝亦忱的脸颊上,指尖碰到了他的耳廓,指腹碰到了他的颧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在蓝亦忱的脸上微微收拢着,像在捧着一件很容易碎的、很珍贵的、不能用太大的力气去握的、只能用这种轻柔的、包裹式的、把它完全覆盖住但又不会让它感觉到任何压力的方式去保护的东西。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他的脸颊贴着沈砚洲的掌心,感觉到那个掌心的温度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高,从凉变成温,从温变成暖,从暖变成热。不是沈砚洲的掌心在升温,是他的脸在把温度传给沈砚洲的掌心,是他在用自己脸颊上的热量,去暖沈砚洲那双因为疲惫而变得冰冷的手。

走廊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在灯下保持着这个姿势——蓝亦忱站着,弯着腰,脸颊贴着沈砚洲的手心。沈砚洲坐着,一只手握着蓝亦忱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脸颊上,手指在他的耳廓和颧骨之间缓慢地、不自觉地移动着,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很慢很慢的曲子。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四月刚开始的气息——不是三月了,是四月了。三月的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今天是四月一日,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蓝亦忱不知道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沈砚洲外公的化疗会不会顺利,不知道学校对Omega的管理规定会不会有新的变化,不知道论坛上那些盯着他们的人还会做出什么事。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现在,在这一刻,他的脸颊贴着沈砚洲的掌心,他的手腕被沈砚洲握着,沈砚洲的拇指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们在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里,在一盏暖白色的灯下,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和四月的第一天的交界处,在这个不知道是深夜还是凌晨的时刻,在一起。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蓝亦忱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把脸颊从沈砚洲的掌心里移开。沈砚洲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有些不舍地、像不愿意放开但又不得不放开一样地松开了。

“去睡吧。”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很亮,亮到蓝亦忱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沈砚洲自己的光,是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被疲惫和压力盖住了的、但在某些时刻还是会透过那些覆盖物、顽强地、倔强地、不甘心地亮出来的、属于十七岁的、还没有被生活和责任磨灭掉的光。

“你呢?”沈砚洲问。

“我睡那个房间。”蓝亦忱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那个房间的门,门开着,里面和上周三一样,灰色的床单,叠成方块状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新的,吊牌已经拆了,叠得整整齐齐,和上周三一模一样。

沈砚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右边那个房间的门口,把灯打开,把被子掀开一角,把枕头拍松,把窗帘拉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蓝亦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比刚才在厨房里的那个背影更厚了一些,更直了一些,像是那些破饺子的能量终于在他身体里找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把他那些塌下去的、瘪掉的、像破饺子一样的地方重新撑了起来,不是满的,但不再是空的了。

沈砚洲转过身来,站在房间门口,和蓝亦忱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闻到沈砚洲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上周的那种,换了一种,更清淡的,更接近草本植物的,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植物的叶子被揉碎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青涩的、微苦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气息。

“晚安。”沈砚洲说。

“晚安。”

沈砚洲伸出手,在蓝亦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左边的房间。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和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并排着,一个来自屋里,一个来自屋外,一个暖的,一个凉的,两个光在地板上相遇了,没有打架,没有排斥,它们只是安静地、和平地、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入海口相遇一样,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既不是暖黄也不是银白的、第三种颜色。

蓝亦忱走进右边的房间,关上门,换了睡衣,爬上床。被子是凉的,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让身体的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这些冰凉的棉质面料里,把它们暖热,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温度,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皮肤和肌肉和骨骼的延伸。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六张便利贴。他把它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借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光,一张一张地看。“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别怕。”“今晚吃清淡点。”“我在。”他看完了,把它们折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蓝亦忱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是沈砚洲的房间,沈砚洲在那张床上,也许还没睡,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想着外公的病,想着化疗,想着学校的课,想着蓝亦忱。蓝亦忱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贴在墙壁上。墙壁是凉的,石灰的质感粗糙而冰凉。他感受着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指的骨骼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关节,最后停在了肩膀的某个位置,不再前进了,像是在那里安了家,在那里驻扎了下来。

他知道墙的另一边没有手贴上来,因为沈砚洲不知道他把手贴在了墙上,因为沈砚洲不会读心术,因为沈砚洲只是一个和他一样普通的、会累的、会困的、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事情的十七岁的人。但蓝亦忱把手贴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期待沈砚洲会回应,是因为他想让沈砚洲知道,在墙的这一边,有一个人在想着他,在用一种不会打扰他的方式,隔着二十多厘米的砖石和水泥,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这面墙,传递给这面墙另一边的那个房间,传递给那个房间里正在被疲惫和压力和不确定的未来压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接收到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接收到了。他希望沈砚洲在墙的另一边,在黑暗中,在闭上眼睛之前,感觉到了墙壁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墙会升温,是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把身体里那些小灯的热量,通过这面墙,传递给那个人。那些小灯很小,不够亮,不够暖,不够把整面墙都照热。但它在那里,亮着,在黑暗中,在墙的这一边,在蓝亦忱的胸口,在他的睡衣下面,在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的旁边,在一颗跳动着的心脏的上方,亮着。

蓝亦忱把手从墙壁上收回来,放在胸口,隔着睡衣,隔着那六张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正常的速度,正常的力度,正常的节律。但每一次跳动,都在把血液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右手的手指,包括那些贴着冰凉的墙壁、沾着石灰粉末、指尖微微发红的皮肤。那些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接收到了心跳输送过来的血液之后,温度升高了一点点,从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暖。那些暖意从指尖渗出来,渗透进墙壁,渗透进砖石和水泥的缝隙里,渗透进那二十多厘米的黑暗中,朝着墙的另一边,朝着那个人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亮亮的,像一个很轻很轻的、透明的、不会吵醒任何人的吻。他在这片月光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小,但它在。

墙的另一边,沈砚洲也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墙的温度有没有升高,他只知道在黑暗中,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蓝亦忱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的那个瞬间——那种温度,那种触感,那种被一个人完全信任的、完全交付的、把最脆弱的部分——脸,眼睛,颧骨,嘴角——全部贴在你的手心里,不设防,不躲闪,不保留的感觉。他想起那个瞬间,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贴在墙壁上。墙是凉的,石灰的质感粗糙而冰凉。他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寻找,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墙另一边的那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在计数。他在每一次心跳之间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安静发出的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比蓝亦忱的小一些,但它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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