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来得比他想得快。“吃了。你呢?”
蓝亦忱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食堂吃的,吃完了。”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回去睡觉了吗?”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半分钟,沈砚洲的消息才过来:“睡了。刚醒。”
蓝亦忱看着“刚醒”这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安心——沈砚洲回去睡觉了,他真的回去睡觉了,他没有拐到菜市场去买菜,没有回家做饭,没有把中午这几个小时用来做任何“应该做”但“不是必须做”的事情。他听了蓝亦忱的话,回去睡觉了。蓝亦忱不知道这是沈砚洲自己的决定还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中午你回去睡一会儿”,但他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砚洲睡了,他补了一觉,哪怕只有半个小时,哪怕是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眼休息,那也比坐在教室里、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要好得多。蓝亦忱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掌覆在他的脸上。他在这片温暖中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口号声,听着自己平稳的、缓慢的、像潮水一样一呼一吸的声音。
他在这片声音中想起了上周四的中午,也是在食堂,他和沈砚洲面对面坐着,他问沈砚洲“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沈砚洲说“去了一趟医院”,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今天沈砚洲没有来食堂,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食堂的硬米饭、硬青菜、硬番茄炒蛋,脑子里想着沈砚洲有没有回去睡觉。一周的时间,从“你昨天去做什么了”到“你回去睡觉了吗”,从“去了一趟医院”到“睡了,刚醒”,从一颗漏跳了一拍的心脏到一颗平稳地、匀速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的心脏。蓝亦忱觉得这一周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周三的走廊,周四的食堂,周五的体育课,周六的医院,周日的沙发,周一的冬枣,周二的发情期。每一帧画面都刻在他的脑子里,每一个声音都录在他的耳朵里,每一个温度都烙在他的皮肤上。他觉得这一周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和沈砚洲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从起点走到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但他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起点已经看不到了,它被时间吞掉了,被记忆覆盖了,被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说过的每一句话、交换的每一个眼神填满了。他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去。因为那个起点不是他想要待的地方,那里没有沈砚洲,没有便利贴,没有保温袋,没有“走吧”和“别怕”和“我在”。那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抑制贴,和他的抑制剂,和他的发情期。他不想再回到那里了,哪怕那里比现在更安全、更可控、更不容易受伤,他也不想了。因为他已经不是一周前的那个蓝亦忱了,他已经走到这里了,他已经看到了这条路上的风景,闻到了这条路两边的花香,感觉到了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时候那种从指尖到心脏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他已经知道了另一条路是什么样的,他已经走过了,他不会再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洲发来的:“下午放学我来接你。一起回家。”
蓝亦忱看着这条消息,把“一起回家”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不是“我去接你”,不是“我送你回去”,是“一起回家”。回家。回哪个家?回丁香路12号,还是回蓝亦忱的那个家?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重要。因为不管是哪个家,他们都是“一起”回去的。这个“一起”比“家”更重要,“一起”是主语,是谓语,是这句话里唯一不能被替换的部分。“回家”可以换成“去食堂”“去操场”“去医院”“去任何地方”,只要“一起”还在,这句话的意思就不会变——我和你,一起去某个地方。不管那个地方是哪里,只要我和你一起去,它就是对的。
蓝亦忱打了几个字:“好。放学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背起书包,沿着那条铺着红色地砖的小路走回了教学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短短的,敦实的,像一个正在努力长大的、还不确定自己会长成什么样的树苗。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今天早上在镜子里对自己笑的那个人,想起昨天在食堂里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一角的那个人,想起前天在病房里握着沈砚洲外公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的那个人。这些都是他,都是蓝亦忱,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长出来的不同的侧面。有的勇敢,有的软弱,有的温柔,有的冷漠,但所有这些都是他,都是他在过去一周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的、完整的、不再需要把任何一个侧面藏起来的自己。
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走过走廊,走进三班的教室。下午的课,他上得很认真,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一起回家”这四个字。他把这四个字拆开,又拼上,又拆开,又拼上,像一个小孩在玩一组新买的积木,怎么搭都搭不够,怎么搭都觉得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校门,没有往右转去那家便利店,而是站在校门口,在人群中找那辆黑色的SUV。它不在校门口,不在上周五停过的那个位置,不在今天早上停过的那个路口,哪里都不在。蓝亦忱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一辆一辆从他面前开过去又开过来的车,看着那些车的颜色和型号和车牌号,看着那些车里坐着的人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移动,都在变化,都在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离开。他的手机震了,沈砚洲发来的:“堵车了。再等我十分钟。”
蓝亦忱看着这条消息,走到校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等着。他等了不止十分钟,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那辆黑色SUV才从街角拐过来,慢慢开到他面前,停下来。车窗降下来,沈砚洲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睑下面青色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像两块很小的、被人用手指蘸着灰色的颜料点上去的斑点。
“等很久了?”沈砚洲问。
“没有。”蓝亦忱站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
沈砚洲没有马上开车。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但车没有动。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看到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显得更深了,像两块灰色的、干涸的、正在慢慢开裂的湖底的泥。沈砚洲在闭眼休息,不是睡着了,是在养神,在用这短暂的、不到半分钟的间隙,让自己的眼睛和大脑从一整天的疲惫中稍微缓一口气。
蓝亦忱没有说话,没有伸手碰他,没有做任何可能会打扰到他的事情。他只是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株植物在等待阳光一样地等着。等沈砚洲睁开眼睛,等他说“走吧”,等他发动车,等他们一起回家。
沈砚洲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蓝亦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觉得它比今天早上的那个弧度更珍贵,因为它不是在他有很多能量的时候做出来的,是在他已经没有什么能量了但看到蓝亦忱之后身体还是自动地、不受控制地、硬挤出来的。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在春天的第一场雨后,从最老的、最干的、你以为已经死掉了的枝干上,长出了一片嫩绿的、小小的、带着水珠的新叶。
“走吧。”沈砚洲说。
他发动了车,车开了出去。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蓝亦忱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比昨天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不想握紧,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轻轻地、虚虚地握着,像一个人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中合拢,什么也没抓住,但他的手指还是在那个合拢的姿势里停留了很久,因为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我想握住你”,哪怕握不住,我也要把这个“想”做出来。
蓝亦忱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力度,那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他的手上放了一片很薄很薄的、透明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丝绸。他没有去握紧沈砚洲的手,没有用他的力气去弥补沈砚洲力气的不足,他只是让他的手待在那里,让沈砚洲的手指虚虚地握着他的手,不增加任何的重量,不施加任何的压力,不要求任何的回馈。他只是在那里,在他的手心里,像一个安静的、不打扰的、不需要被用力握住的、自己就能稳稳地待在那里的东西。
车开过了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亮了,暗了,亮了,暗了,沈砚洲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的灯笼。那个灯笼的光在变暗,不是因为燃料不够了,而是因为灯芯上积了一层灰,需要被清理一下,才能重新亮起来。蓝亦忱想做那个清理灯芯的人,不是替他亮,是帮他擦掉那层灰,让他自己重新亮起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擦,不知道该用什么工具,该用多大的力气,该从哪里开始。他握着沈砚洲的手,感受着他手指上那层薄茧的纹理,感受着他掌心那一点点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粗糙,感受着他脉搏在手腕处一下一下地、比平时慢了一些的跳动。他在想,也许不需要用什么特殊的工具,不需要用什么特别的技巧,只需要在这里,在他的旁边,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安静地、耐心地、不着急地,等。等他自己把那层灰擦掉,等他自己重新亮起来。蓝亦忱能做的不是替他擦灰,是让他在擦灰的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车开到了丁香路12号。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走过石板小路,走进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院墙上的植物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的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和上周三晚上蓝亦忱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天的蓝亦忱看着那些植物,觉得它们比上周长高了一些,叶片比上周更密了,有一些新的、嫩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子从老叶子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像一群好奇的、胆小的、刚出生的小动物,在试探着这个还不熟悉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新叶子,忽然想到——也许沈砚洲也是这样的,在他那些坚硬的、成熟的、深绿色的老叶子下面,也有一些嫩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新叶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出来。那些新叶子是软的,薄的,脆弱的,经不起风吹雨打的,需要被小心地保护着,不能被太多人看到。但它在长,在蓝亦忱看不到的地方,在沈砚洲自己都感觉不到的时候,它在一毫米一毫米地、以一种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速度,向外伸展着。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跟着沈砚洲走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