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枝叶
蓝亦忱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三下震动,和昨天一样。他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和昨天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一样的角度。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六张便利贴——他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和昨天一样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他弯下腰,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昨晚沈砚洲睡过的那个位置。地板是凉的,没有温度,但他还是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和昨天一样的颜色,但今天的云比昨天多,大片大片的,像是有人把一大团棉花扯碎了铺在天上,薄的像纱,厚的像棉被,最厚的那几朵云的边缘镶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被云遮住了,还看不到。蓝亦忱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嘴唇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新生的皮肤和周围的肤色已经融合在一起,找不到分界线。他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和周围的皮肤一样的触感。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它是真的,是从他的心里长出来的,没有被任何人要求,不需要给任何人看,只是他自己想笑,所以就笑了。
换好校服,背上书包,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鞋柜的抽屉。抽屉关着,里面放着那两个保温袋,一大一小,一深一白,叠在一起。他没有打开抽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
黑色SUV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和昨天一样。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砚洲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抽绳一长一短。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他的眼睑下面青色的阴影比昨天深了一些,大概是昨晚在医院没睡好。蓝亦忱看着他,他看了蓝亦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蓝亦忱看到了。
“外公昨晚怎么样?”蓝亦忱问。
沈砚洲把车开出小区,拐上了主路。“后半夜咳了几次,护士来看了,说是化疗的正常反应。折腾到三点多才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的病情报告。但蓝亦忱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蓝亦忱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放在中央扶手这一侧的位置。沈砚洲没有把手伸过来,他在开车,右手握着换挡杆,左手握着方向盘,两只手都在用。但蓝亦忱知道他不是因为不方便才没有伸手,是因为他现在的心情不在“可以伸手”的状态——一个人经历了外公后半夜的折腾、到三点多才睡、六点又爬起来开车去接一个人,他的身体和大脑都处在一种被透支的、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能量去做任何“不是必须做”的事情的状态。握手不是必须做的,开车是,接蓝亦忱是,去医院是。他把所有的能量都分配给了这些必须做的事情,没有剩下的留给握手了。蓝亦忱理解这一点,就像他理解沈砚洲今天早上没有做早饭、没有泡红枣枸杞水、没有在保温杯里装任何东西一样——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人的能量是有限的,沈砚洲的能量也是有限的。他已经在用他仅有的那些能量做最重要的事了——出现在这里,在蓝亦忱家楼下,在六点多的早晨,开着车,来接他。这就够了,不需要再多。
车开到了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沈砚洲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蓝亦忱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着腰,从打开的车门上方看着沈砚洲。
“中午,你回去睡一会儿。不用管我。”
沈砚洲看着他,晨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照得更明显了。他看着蓝亦忱,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觉得它比昨天早上的那个弧度更珍贵,因为它是在沈砚洲几乎没有什么能量可以分给“做表情”这件事的时候,从他身体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疲惫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里最后一捧水一样珍贵的东西。
“好。”沈砚洲说。
蓝亦忱关上车门,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他走过那家文具店,走过那个小花坛,走过那一排公告栏,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和昨天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人。但蓝亦忱走在同一条走廊上,步伐和昨天一样稳,脊背和昨天一样直,表情和昨天一样平静——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他在想沈砚洲。在想他昨晚在医院经历了什么,在想他后半夜是怎么过的,在想他今天上午在课堂上会不会打瞌睡,在想他中午会不会真的回去睡一会儿,还是会在回家的路上拐到菜市场去买菜、回家做饭、装在保温盒里、下午带到学校来给他。蓝亦忱希望他选前者,但他知道沈砚洲大概率会选后者。因为沈砚洲就是这样的人,在他自己需要休息的时候,他想的不是“我需要休息”,他想的是“蓝亦忱中午吃什么”。这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而是因为他在乎蓝亦忱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比任何理性的判断都更快的身体反应,像膝跳反射一样——你敲他一下,他的腿就会踢出去,你问蓝亦忱中午吃什么,他就会去做饭。
三班的教室门开着。蓝亦忱走进去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蓝亦忱,她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啃面包。蓝亦忱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把草莓牛奶拿起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然后翻开,预习。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课文,蓝亦忱跟着读,声音不大,但嘴在动。他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想着沈砚洲——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把注意力从课本上拽回来的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打扰的、像背景音乐一样的想。他的主线程在读书,在处理课文的内容,在跟着课代表的节奏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但后台有一个进程一直在运行着,占用着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算力,在循环播放着今天早上沈砚洲说的那句“好”。只有一个字。但蓝亦忱觉得这一个字里包含了沈砚洲今天早上所有的状态——困的,累的,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的,但还是说了“好”的。因为蓝亦忱说了“中午你回去睡一会儿,不用管我”,沈砚洲没有说“我不累”,没有说“我没事”,没有说任何逞强的话,他就说了一个字——“好”。这个“好”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但我不保证会按照你说的做。这个“好”的意思很复杂,复杂到蓝亦忱需要用一整个早自习的时间来解读它,但还是没有完全读懂。不是因为沈砚洲说得不够清楚,是因为沈亦忱这个人本身就是复杂的,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多层意思的叠加,你需要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你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融进了那些被剥掉的层里,你不需要找到那个所谓的“核心”,因为那些层就是核心本身。
下课铃响了。蓝亦忱把课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出了教室。他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朝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沈砚洲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但蓝亦忱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不是在思考,是在打瞌睡,笔尖点在同一个位置上,墨迹在纸上洇开,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深蓝色的圆点。蓝亦忱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扩大的墨点,他想走进去,把沈砚洲手里的笔拿下来,让他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沈砚洲不会睡的。不是不想睡,是他觉得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现在是在学校,是在课堂上,是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地方,他不能在别人都在学习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他可以在地板上睡,在椅子上睡,在任何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睡,但他不能在“有别人在”的地方睡。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任何“我撑不住了”的信号,哪怕那个人是蓝亦忱,哪怕蓝亦忱已经见过他最脆弱的样子,他还是不允许。这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蓝亦忱,这是一种被刻进了骨头里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对“被看到脆弱”这件事的恐惧。蓝亦忱理解这一点,就像他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把抑制剂带在身上一样——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习惯。习惯了把自己封起来,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习惯了在所有的人面前扮演一个“我没事”的角色,哪怕这个角色已经演得很累了,累到不想再演了,但身体还是会自动地、不受控制地、继续演下去。
蓝亦忱在四班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三班教室,坐下来,把第二节课的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预习。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比之前浅了一些,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他在想一些需要认真去想的事情,在想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收回来,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个正在被思考的问题上。
上午的课,蓝亦忱上得很认真,但他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一直在想沈砚洲。不是那种“我好想他”的想,是那种“我担心他”的想——担心他会不会在课上睡着,担心他中午会不会真的回去睡觉,担心他外公的病情,担心他妈妈从国外打来的电话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所有这些担心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蓝亦忱的意识上方,不浓,不重,不会挡住他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凉凉的,湿湿的,像三月里那种下不出雨也出不了太阳的阴天。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四班门口。沈砚洲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桌上摊着那张被墨点洇湿了的卷子,那个墨点已经干了,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深蓝色的、不规则的、像一个小小的星云一样的东西。蓝亦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去找沈砚洲,因为他知道沈砚洲在哪里——在回家的路上,在开车,在等红灯,在想着是直接回家睡觉还是拐到菜市场去买菜。他希望沈砚洲选前者,但他知道沈砚洲大概率会选后者。这不是因为他了解沈砚洲,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沈砚洲选后者。从上周三到今天,沈砚洲一直在选后者,选了无数次,没有一次选过前者。蓝亦忱觉得沈砚洲也许永远不会选前者了,因为对他来说,“蓝亦忱中午吃什么”已经变成了一道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单选题,那个正确答案就是“我来做”。不管蓝亦忱说多少次“你不用管我”,不管蓝亦忱说多少次“你回去睡觉”,不管蓝亦忱说多少次“我自己可以去食堂”,沈砚洲的答案都不会变,永远是同一个——“我来”。
蓝亦忱一个人去了食堂,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上周四和沈砚洲一起坐过的那个位置,把餐盘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他吃了青菜,吃了番茄炒蛋,吃了二两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米饭的味道和沈砚洲家煮的不一样——食堂的米饭更硬,更干,没有那种软糯的、弹牙的口感,没有那种被精心淘洗过、浸泡过、控制火候慢慢煮出来的米香。它是那种批量生产的、用大锅蒸出来的、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喂饱最多的人而存在的米饭。不难吃,但不好吃。蓝亦忱把它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把餐盘放上传送带,走出食堂,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它不通向任何主要的教学区域,它只是从教学楼的背面绕到操场的侧门,一条窄窄的、铺着红色地砖的、两侧种着矮灌木的小径。蓝亦忱走在这条小路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灌木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像一幅用深灰色的墨水画在红色纸上的、线条凌乱但笔触温柔的画。他走到小路的尽头,在操场侧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
他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午饭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