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蓝亦忱觉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空气本身停止了流动”的安静,是那种“连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都停在了原地”的安静。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从认识沈砚洲的第一天就开始酝酿的,也许是上周五在走廊尽头沈砚洲说“别怕”的时候才真正成形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他在那团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在失去意识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想要问但没有问出口的。现在它终于出来了,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太久了的糖,糖衣已经化完了,里面的核露了出来,你必须选择是把它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沈砚洲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时间长到蓝亦忱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他开始在心里编排各种退路——“算了当我没问”“你不用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所有这些话都在他的喉咙里排着队,等着被放出来。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些退路都是假的,他不想退,他想知道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坦然地坐在沈砚洲旁边。
沈砚洲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蓝亦忱的手。这一次不是放在床单上的那种轻握,是真正的、用力的、把蓝亦忱的整只手都包在手心里的、像怕他会消失一样的握。他把蓝亦忱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蓝亦忱的掌心贴着沈砚洲的胸口,隔着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感受到了沈砚洲的心跳。砰,砰,砰。快,快得不像沈砚洲。沈砚洲的心跳从来都是慢的、稳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但此刻它快得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每一下都跳得又重又急,像在敲一扇门。
“你感觉不到吗?”沈砚洲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口里、从心跳的那个位置直接传过来的,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没有经过任何可能扭曲它本意的器官。
蓝亦忱的掌心贴着沈砚洲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不是刻意在数,是因为他需要通过数数来确认这心跳是真的,确认沈砚洲的心跳真的在为他的问题而加速,确认这个人和他之间的那些不全是他的错觉。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他沒有让它流出来,他把它们含在眼眶里,含着,含着,含着,让它们在那里慢慢被体温蒸发,变成一种看不见的、透明的、没有任何痕迹的东西。
蓝亦忱把手从沈砚洲的胸口上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背对着沈砚洲。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湿的,但泪水没有落下来,它们在眼眶的边缘颤动着,像两滴悬在叶片末梢的、随时会坠落但还没有坠落的露水。
“沈砚洲。”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的,像隔着一层水的。
“嗯。”
“我饿了。”
沈砚洲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灯。灯光突然亮起来的时候,蓝亦忱把眼睛闭上了,眼皮隔开了那层刺目的白光,但隔不开光的热度——他感觉到灯光照在自己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小片缩小了的、人工制造的、不会落山的太阳。他听到沈砚洲的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厨房,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音。所有的这些声音都在这个之前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被放大了的房间里重新出现,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终于又开始了播放。
蓝亦忱翻过身,面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色的,圆形的,灯管围成了一圈,中间是空的。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抖,但抖得已经很轻很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在燈光下、如果不是把手指举到离眼睛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会看出来。他把手指慢慢地合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然后松开,再合拢,再松开。他在练习握紧和松开,像一个刚学会使用这双手的人,在重新熟悉每根手指的力度和角度。
沈砚洲端着一碗热好的粥走进来的时候,蓝亦忱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床头,被子盖到腰,睡衣的领口有些歪,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皮肤。沈砚洲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让热粥的热气散开一些。粥是白的,很稠,米粒已经煮到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沈砚洲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蓝亦忱嘴边。蓝亦忱张开了嘴,含住了勺子,把粥抿了进去。粥很烫,但不灼人,温度刚好是那种能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不会让你觉得疼的烫。米粒在嘴里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留下一种淡淡的、清甜的、只有白米和水才能煮出来的味道。
沈砚洲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清脆的,细碎的,像很小很小的风铃。蓝亦忱吃完了整碗粥,沈砚洲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幫他擦了嘴。纸巾的触感是粗糙的,带着纸浆特有的那种沙沙的摩擦感,和沈砚洲的手指不一样——沈砚洲的手指是滑的,是暖的,是带着薄茧但依然柔软的。沈砚洲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蓝亦忱的脸上,凉凉的,亮亮的,像一个没有重量的、透明的吻。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有人把一大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月亮是圆的,不是半圆,不是月牙,是一个完整的、饱满的、银白色的圆盘,挂在夜空的中央,把所有的星星都比下去了。
沈砚洲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肩膀的弧线,手臂的线条,头发的边缘,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或者一个正要走回画里去的人。他看着蓝亦忱,蓝亦忱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流动着,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晚开的某种花的香气。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
蓝亦忱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点。
“我现在回答你。”
沈砚洲从窗边走过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他的脸离蓝亦忱很近,近到蓝亦忱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睡衣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紅红的、嘴唇上结着痂的人。沈砚洲伸出手,手指穿过蓝亦忱的头发,停在耳后。他的拇指在蓝亦忱的颧骨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曲线。
“是。”沈砚洲说。只有一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当然喜欢”,不是任何比“是”更长的句子。就一个字。“是。”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蓝亦忱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在他说出这个字的那个瞬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蓝亦忱。月光在他们之间继续流动着,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晚开的某种花的香气。蓝亦忱抬起手,手指碰到了沈砚洲的脸。他的指尖从沈砚洲的眉骨开始,沿着鼻梁的弧线往下移动,经过鼻尖,经过人中,停在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上面。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疤,感觉到沈砚洲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蓝亦忱把手收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睡衣,隔着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没有沈砚洲的快,但它和沈砚洲的一样重,一样有力,一样像是在敲一扇门。他敲了很久了,从三月十七号开始,从他坐在三班的教室里、沈砚洲从走廊上经过、他们的目光隔着那道门框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敲门了。现在门开了,门里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对他说了一个字。
“是。”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沈砚洲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那条被床栏压出来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段正在被时间温柔地擦去的记忆。
蓝亦忱在闭上眼睛之后,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不加克制的、把所有压在心里的话都释放出来了的笑容。很小,很轻,但它是真的,是从蓝亦忱的心里长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修剪和栽培的、野生的、自由的、终于可以见光的笑容。
窗外的月亮很圆。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三月底那种特有的、冬天和春天交接时的、不知道该冷还是该暖的犹豫。它吹过蓝亦忱的脸,吹过沈砚洲的头发,吹过两个人之间那些不需要再被说出口的、已经被理解了的、正在被月光温柔地照亮的所有的所有。
蓝亦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