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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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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回响

蓝亦忱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正正好好地落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那里,不重不轻,刚好够把他从睡眠的深处慢慢托上来。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床的外侧。

沈砚洲不在。

床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叠成方块的毯子,枕头的位置在床沿的正下方,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得工工整整,像是被人用手仔细抚平过。蓝亦忱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几秒,想象着沈砚洲昨晚躺在上面的样子——大概是侧躺着,面朝床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伸上来,搭在床沿上,离蓝亦忱垂在床边的指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没有爬上床,没有趁蓝亦忱睡着的时候做任何超出“守着他”这个范围的事情。他就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夜,枕着一个枕头,盖着一条毯子,睡在蓝亦忱床边的地上。

蓝亦忱把手伸到床沿外面,指尖触到了地板。地板的凉意从指腹传上来,他在想,沈砚洲的身体压在这块地板上睡了整整一晚,这块地板的温度应该比他手指触碰到的更高一些才对,但他感觉不到那种残留的体温了。也许是他醒得太晚,也许是他自己的体温太高,也许沈砚洲身体的温度和他自己的已经太接近了,接近到他分不清哪些是沈砚洲留下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坐起来,后颈上的腺体还在胀,但那种胀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尖锐了。它变成了一个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抵着的感觉,不疼,但存在感很强。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指尖碰到了那层厚厚的凝胶,已经干了大半,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第二层皮肤,紧紧地裹着那颗还在慢慢消肿的腺体。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把他身体里残留的那点余烬又压下去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从整面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里。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很干净,没有云,只有一架飞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拖着一条细细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白线。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那条白线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中,久到阳光把他后颈上的凝胶晒干了,久到他的手机在床头震了好几下他才听到。

他走回去,拿起手机。三条消息,都是苏晚发的。

“你今天也没来?还好吗?”

“论坛上有人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看到回我。”

蓝亦忱看着这三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没事,明天去。”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个句号,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笑脸。他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澡。水流冲过后颈的时候,那层干掉的凝胶被水泡软了,一片一片地脱落,顺着水流流进地漏里。他用手把残留的凝胶一点一点地洗掉,动作很轻,像在清洗一个还很脆弱的、刚结了痂的伤口。洗完澡之后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粉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皮肤。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道新生的皮肤,有一点痒,是伤口在愈合的那种痒。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沈砚洲在厨房里。他背对着蓝亦忱,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左边的带子又比右边长了一截。锅里的油正热着,他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鸡蛋在热油里发出嗤的一声,蛋白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开始卷曲,煎出金黄色的焦边。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熟练,但蓝亦忱注意到他的肩膀上多了一条毯子——是昨晚他盖在身上的那条灰色的羊毛毯子,此刻搭在他的肩上,两端垂在胸前,随着他翻蛋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没睡好。蓝亦忱看着沈砚洲肩膀上那条毯子,看到它的一端已经滑到了手臂的位置,快要掉下去了,但沈砚洲没有去拉,因为他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在调整火候。蓝亦忱走过去,站在沈砚洲身后,伸手把那条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沈砚洲的肩膀在他手指碰到毯子的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他没有转过头,但他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的低沉。

“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好。”

蓝亦忱没有去坐着。他站在沈砚洲旁边,看着他煎蛋,看着他烤吐司,看着他切水果。今天的水果是橙子,沈砚洲把橙子切成月牙形的瓣,橘络剔得很干净,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在白色的盘子里摆成一圈,像一个橙色的、正在慢慢绽放的花。蓝亦忱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什么都还不太会,什么都不太想做,只想待在洞口,晒着太阳,看着身边的这个人忙来忙去。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蓝亦忱发现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蜂蜜水,温的,杯壁上没有贴便利贴,但杯子的旁边放着一板药片。孕酮补充剂,每天一片,陈主任开的。沈砚洲没有催他吃,只是把药放在那里,和蜂蜜水并排放着,像一个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提醒的闹钟。

蓝亦忱把药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很小的一片,白色的,圆形的,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拿起蜂蜜水喝了一口,药片顺着蜂蜜水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它从喉咙经过的那个位置,有一点凉。不是药片本身凉,是吞咽这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凉意,像一片薄薄的冰从食道里慢慢滑下去。

“今天你还要去医院吗?”蓝亦忱问。

沈砚洲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他的手指捏着黄油刀的柄,刀刃在吐司表面均匀地涂抹着,从中心到边缘,不留死角。他听到蓝亦忱的问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回答比平时慢了一拍。

“下午去。上午陪你。”

蓝亦忱把蜂蜜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陶瓷和木头碰撞的声音。他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不用陪我。我可以自己待着。”

沈砚洲停下抹黄油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那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确认,不是扫描,不是那种把蓝亦忱从头到脚过一遍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直接的、像阳光一样没有经过任何折射就直直地照过来的注视。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待着。”沈砚洲说。“但我还是想陪你。”

蓝亦忱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画了一会儿,停下来,从口袋里把那六张便利贴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排在桌面上。从第一张到第六张,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别怕。”“今晚吃清淡点。”“我在。”六张便利贴,六句不同的话,六个不同的时间,六个不同的沈砚洲——在车里递给他草莓牛奶的沈砚洲,在门口放下保温袋的沈砚洲,在天台上和他并排坐着吃午饭的沈砚洲,在陈副校长找他谈话之后发来消息的沈砚洲,在外公的病房里发来晚饭的沈砚洲,在昨天那场漫长灼烧的发情期中始终握着他的手的沈砚洲。

这些沈砚洲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个人。他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刻长出来的不同的侧面,有的温柔,有的克制,有的沉默,有的笃定,但所有这些都是沈砚洲,所有这些都是蓝亦忱用六张便利贴、七天时间、一个发情期,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的完整的沈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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