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亦忱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拖延。他站起来之后偏过头看了沈砚洲一眼,沈砚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蓝亦忱走向了诊室的门。
他推门进去,沈砚洲没有跟上来。
诊室比想象中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打印机和一摞厚厚的病历本。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陈主任,妇产科,主任医师。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的表情不算和蔼,但也不严厉,是一种更中性的、更接近“职业”的表情——不掺杂个人情感,不浪费任何表情。
“坐。”陈主任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椅子,目光从蓝亦忱身上扫到门口,又扫回来,“外面那个人跟你一起的?”
蓝亦忱坐下来,点了下头。
“家属?”
“不是。”蓝亦忱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朋友。”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专业,很短,像X光扫描一样快速地把他整个人过了一遍。她没有追问,把键盘拖过来,在电脑上打开了蓝亦忱的就诊记录。
“周老师跟我提过你的情况,”陈主任一边看屏幕一边说,手指在鼠标上点着,“她说你从分化开始就一直自己用抑制贴和抑制剂,从来没有做过全面检查?”
蓝亦忱点了下头。
“最后一次发情期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号。”
“周期?”
“二十八天左右。”
“症状呢?潮热、腺体胀痛、情绪波动,都有吗?”
蓝亦忱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回答了。他的声音很平,和上课回答老师问题的语气差不多,只是把那些需要在心里先过一遍的、跟身体有关的事情,用一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方式说出来。陈主任在电脑上记录着,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快,像在下雨。
“把衣服领子拉下来,我看看你的腺体。”
蓝亦忱把T恤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后颈。陈主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戴上了手套。她的手指按在蓝亦忱的腺体上,力度比沈砚洲大很多,更专业,但也更冰冷。她按了按,又换了个角度按了按,然后收回手,摘下手套。
“贴片揭下来我看看。”
蓝亦忱把抑制贴揭下来。陈主任拿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腺体有轻微的炎症,不严重,但长期用抑制贴和不规律的抑制药物使用会让情况恶化。我需要你做一个血液检查和B超,看看激素水平和卵巢功能。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再谈下一步。”
陈主任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打印机吱吱吱地吐出一张长长的单子。她把单子撕下来递给蓝亦忱,蓝亦忱接过去,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主任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朋友,让他陪你去。抽血的时候有人陪着好一点。”
蓝亦忱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沈砚洲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姿势和蓝亦忱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他的腿微微分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看到蓝亦忱出来,他站了起来。
“怎么样?”
“先抽血,再做B超。”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检查单,拿过去看了看,然后还给他。
“抽血在二楼,走吧。”
他们走向电梯的时候,蓝亦忱忽然说:“陈主任说让你陪我去。”
沈砚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她比我想的要细心”的确认。
“那就陪。”他说。
抽血的地方在二楼,比七楼嘈杂很多。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嗡嗡的背景噪音。蓝亦忱排队的时候把袖子卷了上去,露出小臂内侧肘窝的位置。他的血管很明显,在皮肤下面呈现出一种浅浅的青蓝色,像河流在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线条。
轮到他的时候,他坐到窗口前,把手臂放在垫子上。护士拍了拍他的肘窝,用酒精棉擦了擦,凉凉的,酒精挥发之后皮肤上留下一片凉意。针头扎进去的时候,蓝亦忱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血从针管里流出来,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试管里,暗红色的,在试管里微微晃动着。
他偏过头,看到沈砚洲站在窗口旁边,离他不到两步远。沈砚洲没有看他抽血的手臂,他在看蓝亦忱的脸,在看他的表情,在看他有没有疼、有没有晕、有没有不舒服。蓝亦忱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蓝亦忱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他发现自己在看到沈砚洲的那一瞬间,手臂上针扎的疼痛感突然减轻了。不是因为沈砚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镇痛剂,不通过任何生理机制,直接作用于蓝亦忱感知疼痛的那部分大脑。
“好了,按着。”护士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让蓝亦忱自己按住。蓝亦忱用手指按住棉球,把手臂弯起来夹住。沈砚洲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按棉球的位置,伸出手把蓝亦忱的手指往左边挪了大概半厘米。
“按这里,出血点在这里。”他说。
蓝亦忱的手指顺从地挪到了沈砚洲说的位置。沈砚洲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擦过了蓝亦忱的手背,凉的,带着一点干燥的、属于医院的凉意。蓝亦忱没有躲,沈砚洲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个触碰就这么发生了,自然的,不经意的,像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必然会动一样。
B超在另一栋楼。他们穿过一条连接两栋楼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停车场和一排排的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地砖上反射着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琴键。蓝亦忱走在沈砚洲旁边,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一个重拍一个轻拍,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声音。
B超室门口等的人更多。蓝亦忱在椅子上坐下来,沈砚洲坐在他旁边。这次他们的距离比之前在710门口近了一些——手臂之间的距离从十厘米缩短到了五厘米。蓝亦忱的肘关节偶尔会碰到沈砚洲的肘关节,每一次触碰都像一个小小的火花,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闪一下就灭了,但留下的余温一直烧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了蓝亦忱的名字。
蓝亦忱站起来,沈砚洲也站了起来。
“B超我不能进去,”沈砚洲说,“我在外面等你。”
蓝亦忱点了点头,走进了B超室。
B超室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检查床旁边的一盏小灯亮着,发出一种微弱的、偏蓝色的光。蓝亦忱按照医生的指示躺到床上,把T恤拉上去,露出腹部。B超的探头在他的皮肤上滑来滑去,凉凉的,涂在上面的耦合剂也是凉的,像被一只凉凉的手在肚子上慢慢地、仔细地摸着。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方形的灯板,但没开,灰白色的,像几块被遗忘在那里的旧毛巾。机器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医生敲击键盘的声音。蓝亦忱的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沈砚洲在外面做什么?看手机?还是在发呆?他今天早上吃豆腐脑的时候蘸了卤汁的那半根油条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是没有吃完还是留着的?他外公下周三住院,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好了,起来吧。”医生说。
蓝亦忱坐起来,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把T恤拉下来。他走出B超室的时候,沈砚洲正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卫衣的肩部晒出了一层浅浅的、暖色的光。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好了?”
“好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半小时。”
沈砚洲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等吗?”他问。
蓝亦忱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慢慢形成的东西——不是爱,爱这个词太大了,太沉了,他还不敢用它来命名眼前的一切。但他找不到另一个词来形容这种被一个人陪着去医院、抽血的时候有人帮你挪手指、等待结果的时候有人站在窗户旁边替你看阳光的感觉。
“等。”蓝亦忱说。
他们回到七楼,在710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手臂之间大概只剩了两三厘米。蓝亦忱的手放在膝盖上,沈砚洲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空气,和昨晚在餐桌上的距离一模一样。
蓝亦忱看着那二十厘米的距离,忽然觉得它不像昨天那么远了。
不是因为它变短了,而是因为他不再害怕缩短它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扶手是塑料的,灰色的,凉凉的。他的手放在扶手上之后,沈砚洲的手也动了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那侧的扶手上。两个扶手之间隔着一个椅子的宽度,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那把椅子全部的宽度,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但蓝亦忱觉得,他们之间那个二十厘米的距离,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手。是别的什么。
他叫不出它的名字。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