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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九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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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暗涌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从臂弯里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午睡压出来的红印,一道浅浅的痕迹从左颧骨斜拉到鼻翼旁边。他没有去揉,而是先看了一眼后门。

门关着。门上的毛玻璃透进来一片模糊的白光,看不到外面有没有东西。

他把手伸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了一圈。便利贴都在,信封在,抑制贴在,那朵干花也在,但没有新的。他顿了一下,抽出手,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这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讲课语速极快,声音洪亮,板书从左到右能写满整整四块黑板。蓝亦忱跟着她的节奏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公式接一个公式,一个反应式接一个反应式。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比平时潦草了一点——有几处反应的箭头画得不够直,配平的数字写得有些飘。

他走神了。

不是那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安静的走神——他的意识分成了两层,一层在跟着老师讲课的内容走,另一层独自待在一个角落里,反复回放今天中午在教学楼门口看到的那个画面:陈副校长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沓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让沈砚洲看。沈砚洲的肩膀绷了一下。

那沓文件上写的是什么?

蓝亦忱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像翻一块怎么也翻不到正面的硬币,每一次都是同一个面朝上——没有答案。他把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暂时搁置,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在笔记本上补完了最后两个反应式,然后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沈砚洲的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抬起头,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化学老师拖了堂。她在讲一道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讲得很投入,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密集的“哒哒”声。蓝亦忱听着,在草稿纸上把那三种解法都抄了下来,用红笔在第三种解法的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思路巧妙,但计算量大,考场上不推荐。”

终于下课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蓝亦忱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他很少课间出来,他更习惯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闭眼休息一会儿,但今天他想出来。他想看看走廊,想看看四班的方向,想看看空气里有没有那个重拍加轻拍的脚步声。

走廊上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聊天,有人靠在栏杆上吃零食。蓝亦忱的目光从走廊的这头扫到那头,没有看到沈砚洲。四班的门口进进出出着人,但没有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楼下的花坛。花坛里的灌木刚被修剪过,切口整整齐齐,露出里面浅绿色的木质部,空气里有一股被剪断的枝叶散发出来的青涩气味。蓝亦忱闻着这个味道,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蓝亦忱。”

声音从右边来,不是沈砚洲的。蓝亦忱偏过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校服上别着学生会的工作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生看起来有些紧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陈副校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走廊上的嘈杂在这一瞬间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蓝亦忱看着那个男生,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下头,说:“好。”他的声音很稳,比那个男生稳得多。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理了理校服领子,确认抑制贴没有翘起来,然后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陈副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从教学楼过去要经过一段连廊。连廊是露天的,风很大,吹得蓝亦忱的刘海不停地往一边倒。他把头发拨了一下,没有什么用,风一吹又回去了。他放弃了整理,加快了脚步。

行政楼的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蓝亦忱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前,门开着一条缝,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站定,用手指叩了三下门框。

“进来。”陈副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蓝亦忱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规整。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面小红旗和一个小型地球仪,文件摞得很高,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夹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裱在深褐色的框里。陈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蓝亦忱见过的那沓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文件的上方投过来,落在他身上。

“坐。”陈副校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蓝亦忱坐下了。他把书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在沈砚洲车里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陈副校长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那沓文件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蓝亦忱没有催。他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陈副校长身后那幅“厚德载物”的“德”字上面。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写得有些长,拖出了一个不太协调的尾巴。

“蓝亦忱,”陈副校长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咱们学校品学兼优的学生,这一点我不说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五,老师们对你的评价都很高,上次物理竞赛你还拿了省二等奖,对吧?”

蓝亦忱点了下头。

“但你知道,成绩好不代表一切。”陈副校长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互相抵着,“学校有学校的规定,这些规定不是为了为难任何一个学生,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停了一下,看着蓝亦忱的反应。

蓝亦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和沈砚洲,”陈副校长说,语速放慢了,像一个人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你们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蓝亦忱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陈副校长正盯着他看,这个动作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陈副校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更加审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放大镜下又调了一档焦距。

“我们是一起吃了个午饭,”蓝亦忱说,声音很平,“食堂里,公共场合,很多人在场。”

“我知道。”陈副校长点了点头,“今天中午的事,我知道。我说的不只是今天中午。”

蓝亦忱没有说话。

“前天晚上,”陈副校长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坐沈砚洲的车走的,对吧?在公交站台。有人拍了照片,发到了学校的邮箱里。”

蓝亦忱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那张照片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陈副校长说,语气里有一丝“你欠我个人情”的意味,但他说得很含蓄,不那么直白,“我把它删了。但我删了一张,不代表没有第二张、第三张。你要知道,在这个学校里,你的一举一动,沈砚洲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尤其是在新规定出来之后。”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推到蓝亦忱面前。蓝亦忱低下头,看到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的邮箱地址被马赛克处理了,收件人是学校督导邮箱。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3月17日晚21:28,逸宁中学高三学生蓝亦忱(Omega)乘坐同校高三学生沈砚洲(Alpha)的私家车离校,违反《关于加强Omega学生管理的补充规定》相关条例,请学校予以处理。”

蓝亦忱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抬起头。

“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他说,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是稳的,“新规定是3月18日生效的,这件事发生在3月17日。”

陈副校长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那种“我没料到你会这么说”的意外,而是一种“你果然和我听说的一样”的意外——冷静,理智,把每一条退路都提前算好了。

“你说得对,”陈副校长点了点头,把那张邮件截图收回去,“从时间上来说,你的确没有违规。但是蓝亦忱,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找你过来,不是为了追究你前天晚上的事,是为了提醒你——以后。”

他把“以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以后,”他重复了一遍,“你和沈砚洲之间,最好保持距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你自己好。你是Omega,他是Alpha,你们两个走得太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在别人眼里,它就是有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蓝亦忱明白。

他不仅明白陈副校长说的这些话,他还明白陈副校长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有人盯着他们,有人在推动这件事,那张被马赛克了发件人的邮件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而陈副校长叫他过来不只是为了提醒他,也是为了在自己这边留下一个“我已经找过这个学生谈话了”的记录。这样如果以后再出什么事,他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到了职责。

蓝亦忱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

“那就好。”陈副校长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你可以走了。”

蓝亦忱站起来,弯腰拿起书包,把书包带子挂上肩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副校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对了,蓝亦忱。”

蓝亦忱转过身。

“你跟沈砚洲说一声,让他明天把他家长的电话号码交到教务处来。”

蓝亦忱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好。”他说。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大了。连廊上的风从两侧灌进来,把蓝亦忱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单薄的、被风吹胀了的纸灯笼。他没有用手去压,就那么让风吹着,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教学楼。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已经响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蓝亦忱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制造出一种有回声的错觉。他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四班的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砚洲不在那里。

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那张深灰色的校服外套也不在椅背上搭着了。那个位置是空的,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蓝亦忱站在四班门口,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三班的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默默放在蓝亦忱的桌角上。

蓝亦忱没有去拿那张纸巾。

他的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字,但那行字在他的视野里是模糊的。不是因为他在哭——他的眼睛是干的,睫毛是干的,脸颊是干的。他没有哭。他只是在读一行字的时候,那行字的笔画突然散开了,变成了一个一个独立的、互不相干的线条,他认识这些线条,但他没有办法把它们重新组合成一个有意义的字。

他把课本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翻开课本,重新找到那一页,重新开始读。

这一次,字没有再散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合上课本,拿出手机。

论坛上有一条新的帖子,刚刚发布不到一分钟,标题是黑色的——没有被顶成红色,还没有人回复。标题只有六个字。

“沈砚洲回家了。”

蓝亦忱点进去。

主楼的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校门口,角度很远,画质有些糊,像是从二楼或者三楼的窗户往下拍的。照片里,沈砚洲一个人走在校门口的大道上,没有背书包,手里拿着校服外套,深灰色的卫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颜色很深。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大步地朝校门外面走着,步伐还是那个节奏——重拍,轻拍,重拍,轻拍。

他的身边没有别人。

照片的下面配了一行字:“刚在校门口看到的,沈砚洲被家里人接走了,脸色不太好。”

蓝亦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沈砚洲的侧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像素不够,脸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蓝亦忱退出了帖子,打开了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

他打了一行字:“陈副校长说让你明天把你家长的电话交给教务处。”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太官方了,太像在转达一个通知。他把这行字删掉,重新打:“你回家了?”

又删掉。

他打了两个字。

“在哪?”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按了下去。

消息变成了“已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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