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看着蓝亦忱,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头还枕在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垂在桌沿外面,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懒洋洋搭在那里的东西。但他的眼睛是醒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光和站在光里的人。
蓝亦忱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四班和三班之间的那道门框里对视了。这一次,不是前天早上那种沈砚洲单方面的扫视,是真正的、两个人的、双向的对视。蓝亦忱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蓝亦忱。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聊天,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说了句“借过”,所有这些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纱的后面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蓝亦忱先开口了。
“你昨天去哪了?”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走廊的嘈杂,传到沈砚洲耳朵里。沈砚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臂从头下面抽出来,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的阴影,像昨晚没有睡好。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像一个人终于回到了一个他想待的地方,什么都好了。
“处理了一点事。”沈砚洲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蓝亦忱也没有问。
“你吃了没?”沈砚洲问。
蓝亦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波纹。
“那就好。”他说。
上课铃快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像雨点打在湖面上,把刚才那种安静的对视搅碎了。蓝亦忱站在那里,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说了句“我回去了”,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
“蓝亦忱。”
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但他听到了。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中午等我。”沈砚洲说。
蓝亦忱站在走廊中间,两边是正在往回赶的学生,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他的后背对着四班的门口,对着那个刚说完“中午等我”的人。他没有回头,但他点了点头。一个很小的动作,幅度大概只有五度,如果他身后不是沈砚洲的话,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沈砚洲注意到了。
蓝亦忱走回三班教室的时候,苏晚正拿着他的红笔在自己的卷子上画圈。看到他回来,苏晚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蓝亦忱的表情之后,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把红笔还给了他。
“你去四班了?”苏晚问。
蓝亦忱坐下来,把红笔放好,把英语卷子收进文件夹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在耳廓的最上缘,像有人拿针尖蘸了一点红色的墨水,轻轻点了一下。
苏晚看到了。
她没有再问,转过身去在自己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解”字,写完之后偷偷笑了一下,很小声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蓝亦忱上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他不去想沈砚洲了,而是因为沈砚洲回来了,那个悬了一上午的、空落落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他现在可以和之前一样,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集中在老师的每一句话上,集中在笔尖和纸面的每一次接触上。因为那个脚步声已经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了,隔着一堵墙,触手可及。
第四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又出了一道很难的电磁感应综合题,这次连蓝亦忱都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做出来。他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整整一页的推导过程,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很漂亮,是一个很简洁的表达式。他看着那个表达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沈砚洲昨天请假了,他不知道沈砚洲有没有拿到这两天的课堂笔记。四班的教学进度和三班差不多,但老师的讲法不一样,沈砚洲如果漏了一天的课,可能会有一些内容需要补。
蓝亦忱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物理笔记借他。”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好笑。沈砚洲的成绩从来不比他差,沈砚洲的理科甚至比他还好,上次月考的物理成绩在年级排第三,比蓝亦忱还高两名。他不需要蓝亦忱的笔记。
蓝亦忱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草稿纸划破。
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在笔记本的页角上折了一个记号,标记出今天讲的那一部分内容。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的大脑还没有同意的事情。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苏晚走之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耳朵尖上那一点还没完全退掉的红,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蓝亦忱走出教室的时候,四班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砚洲靠在他们教室门口的墙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和前天出现在三班后门窗台上那个一模一样。他已经把校服外套穿上了,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卫衣的帽子。他的头发比上午看起来整齐了一些,大概是用手拢过,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了一边,露出眉骨利落的线条。
看到蓝亦忱出来,沈砚洲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把便利贴贴在蓝亦忱的校服胸口上,动作很随意,像在贴一个标签,或者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沈砚洲的字迹,舒展的、克制的、带着那种不太在意别人看不看得懂的散漫感。
“走吧。”
蓝亦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张便利贴,然后抬头看着沈砚洲。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比上午大了一点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确定”的表情——一种“你和我想的一样”的确定。
“食堂?”蓝亦忱问。
“食堂。”沈砚洲说。
蓝亦忱把胸口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本来有四样东西,后来变成了五样,现在六样了。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上的时候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
他拉好拉链,拍了拍口袋,确认没有东西会掉出来。
然后他走在沈砚洲旁边,两个人一起沿着走廊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走廊上有不少人,有人看到了他们,停下来,拿出手机,又放下了。有人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人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你快看”。
蓝亦忱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右手和沈砚洲的左手之间的距离上。那个距离大概有十五厘米,两个少年的手在他们身体的两侧各自晃动着,步幅不同,摆动的频率也不同,但每隔几步,那个距离就会缩小一点,从十五厘米变成十厘米,又从十厘米变成五厘米,然后随着步伐的变化又重新拉回到十五厘米。
他们的手没有碰到。
一次都没有。
但蓝亦忱觉得,那五厘米的距离里,装着比任何触碰都更滚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