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味道很复杂。有烟味,有沈砚洲身上那个洗衣液的味道,有皮革座椅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车载香氛的味道——苦橙,和他上午闻到的一模一样。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蓝亦忱从头到脚地罩住了。
他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书包上面,坐得端端正正。
沈砚洲没有马上开车。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来看蓝亦忱。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沈砚洲的脸上,把那些平时在校园里看不到的细节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窝比亚洲人深一些,眉骨的弧度很利落,睫毛不算长,但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上有一个很浅的疤,在左下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小时候磕到的。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但不是黑色,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在路灯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的光。
他看了蓝亦忱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过来。
蓝亦忱的身体僵住了。
沈砚洲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颈。
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烟草的温度被风吹散之后的余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打篮球磨出来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指尖从蓝亦忱的衣领边缘探进去,碰到了那片抑制贴的边缘,沿着贴片的轮廓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粘得牢固。
蓝亦忱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椅上,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点烫。”沈砚洲收回手,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你已经烧了半个下午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不来,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像他的声带在这短短几秒内被彻底溶解了。他只能看着沈砚洲收回手,转回去,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很低沉。
沈砚洲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样东西,头也没回地递到蓝亦忱面前。
又是一板药片。
和下午那板一模一样的,加强版抑制药片。
“把下午那板还给老师了?”沈砚洲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没关系,我这里有。”
蓝亦忱看着那板药片,又看着沈砚洲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沈砚洲脸上交替着亮和暗,像一个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他开车的样子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下面,肩膀微微靠着椅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从容。
“为什么?”蓝亦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引擎的声音盖过。
沈砚洲没有问“什么为什么”。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又看了蓝亦忱一眼。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审视,是确认,是把蓝亦忱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而这一眼是停留,是等待,是一个人在回答一个问题之前,先确认提问的人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你的抑制贴质量太差了。”沈砚洲说。
绿灯亮了,他转回去,踩下油门。
蓝亦忱愣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只抬了一瞬,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它确实存在过。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波纹,出现和消失都在同一个瞬间。
蓝亦忱把那板药片拿过来,掰下一粒,干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了一下,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没有喝水,就那么咽下去了。
沈砚洲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吞咽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蓝亦忱靠在座椅上,药片开始发挥作用了,那股从后腰往上爬的潮热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潮水被月亮拉回了海里。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
他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
他没有问。
因为在一个高阶Alpha的车里,在一个知道自己所有秘密的人旁边,在一个用四片药丸和一张便利贴和一句“你还没吃”把他所有的伪装全部剥光的人面前,问“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发情期前一天,在他最脆弱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把他从公交站台上捡走了。
蓝亦忱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那个答案。
不是害怕答案本身,而是害怕自己会因为那个答案而做出一些无法回头的事情。比如在发情期前一天,在一个Alpha的车里,在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的间隙里,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放任自己不再假装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