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掌门景衍走了进来。宽袖道袍，云纹细密，黑白相间的长发用羊脂玉簪束起，簪头雕一朵莲花。面容温润谦和，嘴角噙着笑，周身不见半分凌厉——看着就是位与世无争、待人宽厚的长者。

玄泠一的心却咯噔了一下。

这人的笑，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真笑，眼角纹路会动。现在这个笑挂在脸上，精准温和，但神色不动，像一张画皮。

景衍对云鹤尘欠身，礼数周全。“师兄外出云游许久，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备薄酒，与你叙旧。”语气亲热得很。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玄泠一身上。一个身穿女装、面生的年轻女子，站在偏厅里。他眼底浮起好奇，恰到好处的分量，语气带着试探道：“这位姑娘看着不是我宗弟子，不知是何方来客？”

云鹤尘从容上前，脸上笑意不改：“掌门师弟不必多虑。这姑娘是我们在路上从魔修手里救下的，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便暂且带回宗门安顿几日。”说话间，他不动声色递了个眼神过去，快得像闪电，提醒玄泠一别露破绽。

景衍他看似信了，没追问。转而闲闲地聊起别的，话头却暗藏机锋：“原来如此。如今宗门事务繁杂，延舟你能力出众，大小事宜大多劳你费心，想来平日里也难得清闲吧？”

这话听着是夸。可“大小事宜大多劳你费心”的言下之意就是：你顾以澈在宗门里说话这么好使，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掌门还管用？

顾以澈神色不变，躬身回礼，腰背微弯：“打理宗门事务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不卑不亢，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知遥在旁边站不住了。他年纪小，耳朵却不聋，话里的刺听得分明。眼珠一转，连忙凑上前，笑得天真无邪：“掌门有所不知，以澈师兄天天忙前忙后，我们都劝他多歇一歇呢。倒是这位姑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劳烦宗门多多照拂啦。”

景衍轻笑一声，顺着台阶下了。话锋一转，又扯回过往。

“回想当年，我们三人一同拜师修行。云师兄沉稳可靠，清寒师弟天资过人。清寒师弟自师祖手中接掌山门之后，更是将玄虚剑宗发展到了鼎盛。我当年不过是负责打理杂务的普通修士，如今临危受命执掌宗门，心里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清寒师弟留下的基业。”

说到“清寒师弟”四个字，他语气顿了一瞬，像是无意的停顿，又像是有意的强调。

云鹤尘接过话，语气平和：“掌门师弟太过谦逊了。这么多年你兢兢业业守着山门，清寒师弟泉下有知，也定会倍感欣慰。”他说得真诚，是真这么想的。

景衍收起笑意，说起正事：“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要事通知全山。近期仙盟大会正在筹办，玄虚剑宗也收到了邀约。大会日期将近，特地来和大家商议随行人选。”

仙盟大会。各路修士云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风波少不了，但也是打探消息的绝佳机会——血蛊叟的幕后之人，十年前的真相，说不定都能在大会上找到线头。

景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他继续道：“仙盟大会既是论道切磋的盛会，也是互通情报的平台。只是山外局势动荡，不少势力虎视眈眈。究竟派谁去、行程如何安排，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他将视线停在顾以澈身上。笑容温和，话却藏着牵制：“延舟你阅历丰富，行事稳重。依我看，此次大会怕要劳你担起重任了。只是眼下魔修蠢蠢欲动，宗门内部也离不开主事之人，我实在左右为难啊。”

玄泠一听明白了。明面上委以重任，暗地里想把顾以澈调离主峰，你人在外头跑，宗门里的事就插不上手了。

顾以澈心里门清，脸色依旧古井无波：“仙盟大会关乎宗门颜面，自然要慎重安排，弟子一切听从掌门师伯差遣。”

云鹤尘没听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景衍是真的为难，出声劝道：“这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既要保宗门安危，也不能在仙盟大会上失了礼数。”

玄泠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这位掌门师伯，表面上和善无害，锋芒全收，可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句都留着后手。夸你，是试你的忠心；示弱，是堵你的嘴。比起明目张胆的敌意，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更让人脊背发凉。十年前那场浩劫，这位掌门，想必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到底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

景衍见众人各有所思，也不步步紧逼，笑着起身告辞。他拂了拂袖口，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动作优雅从容。“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大家慢慢斟酌。我还有琐事要处理，先行一步。”拱手行礼，步履悠然地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知遥才轻轻吐了口气，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掌门今天说话怪怪的。”

顾以澈眉头微蹙：“他想借仙盟大会把我调离主峰。”

云鹤尘这才回过味来，慈祥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凝重，他看向玄泠一，发现这个师侄的表情也覆上几分疑虑来。

“仙盟大会各路修士云集，恰好也是打探消息的机会。血蛊叟背后的人，当年宗门覆灭的真相说不定能在大会上找到线头。机遇和风险并存，此行万事小心。”

窗外有风拍在窗棂上，扑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门一般。

玄虚剑宗表面上风平浪静，殿宇巍峨，弟子勤修，飞檐上的雪积了化，化了又积。

可玄泠一分明能感觉到暗流早已借着风雪，将整座山门层层裹住。他此番归来，前路究竟会撞上什么，谁也说不准。